谢柏舟想起昨天晚上的视频通话,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移民资料。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柏舟,妈妈做手术的时候你不在身边,你知道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有多害怕吗?你要是真的孝顺,就别再跟妈妈犟了。美国的学校妈妈已经帮你看了几所,你只要把申请材料交了,剩下的妈妈来帮你办。”
他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有导师,有研究方向,有正在推进的项目。
他想说:我有喜欢的人,我想和她在一起,我不想离开她。
但他看着母亲手术后明显消瘦的脸庞,看着她还缠着纱布的脖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恨。他好恨。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硬起心肠,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被“孝道”这两个字绑得死死的。
他恨母亲为什么要用身体来逼他,用断绝关系来逼他,用“你难道要看着妈妈死吗”来逼他。
他相信逻辑,相信因果,相信一切可以被量化和验证的东西。但“孝道”不是逻辑,它是绳子。它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系在他身上,系在脐带被剪断之后留下的那个疤上。它不绑他的手,不绑他的脚,它绑他的良心。让他怎么挣脱?
他更恨的是,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他已经连续低烧好几天了,分不清是感冒还是被这些事压出来的。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他不想离开她。
谢柏舟不想离开林观潮。
他不想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不到她的消息,不想在她需要人陪的时候只能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给她发一句“别太难过了”。他不想在她毕业的那天、在她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不在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许是因为发着低烧,脑子晕乎乎的。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东西的边缘有虚影,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
他忽然很想回到几年前,回到他刚认识她的那个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母亲还没有开始逼他,他还没有面临这些撕扯的选择。
他只需要每天在实验室里看到她,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的菜太咸了,昨天那个实验数据不对,周末要不要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一起在天台上吹风,她站在栏杆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说“好舒服啊”。
那时候的日子,那么简单,那么好。
*
酒店一层,电梯门前。
林观潮拎着一个帆布包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高腰阔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头发半扎在脑后,留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温柔,和这间酒店的氛围相得益彰。
她刚才发现有一份资料落在车上了,便自己折返回去取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