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平不说话，垂着眼睛，李耀辉望过去，他坐在那里，整个人是往下塌的。肩膀垂着，后背弓着，像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爸。。。你比上次我来时看着又瘦了些，是不是。。吃的不好。。睡眠呢？睡的咋样？你们每天出去吗？能晒太阳就多晒太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西平摆手打断了。那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落回台面上，没什么力气，但那股烦躁是真的。
“晒什么太阳。我这把年纪，出也出不去，晒太阳能晒出什么名堂。”他的声音哑着，底下有一层磨得很薄的焦躁，“你别跟我说这些。没意思。我这个岁数了，活一天算一天，想那些干啥。真的，有时候想一想，早死早利索，省得给你们添麻烦，也省得我在这儿一天一天熬。”
李耀辉的胸口一紧。
“爸！你千万不能这么想，我跟娇娇把房子定下来了，三室一厅，就在医院附近，好地段。。。你瞧，好日子才刚开始呢！您好好改造，好好表现，争取减刑，还盼着。。。盼着您将来有一天能上我家咱爷俩坐一起喝一杯呢。。。。”
陆西平抬起了眼皮，
“买房子了？”
“嗯，买了。”
“多少钱？”
“四十多万，我俩出十八，剩下的贷款，每月还两千多。。。”
“呵~是个好事。”他的神情似乎舒展了些，但没几秒就又恢复了痛苦的神态：“我这个爹当的，窝囊。”
他搁在台面上的手指头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松垮垮的拳头，又松开。李耀辉看见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像在咬后槽牙。
“我以前但凡想的远一点儿。。。。哪至于让你俩受这个罪。。。。几十万的房子，搁以前，在我手里算个啥！唉。。。。”
“爸，我俩可没那么想，娇的店生意挺好的，说实话，这个月供，有时候她两天就挣过来了。。。”他想哄老头高兴，可没想到这句话却捅了老头的心窝，
“啥？房贷让我闺女还的？要你是干啥的，你可别累着她，她身体底子不好！”
李耀辉哭笑不得，一边解释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把相册打开划给他看。
“。。。哪敢累着她。。。你瞧，壮实着呢，是不是比以前胖乎点了？爸？你看那脸盘儿，以前是长的，现在是不是圆了些？。。。”
陆西平身子微微靠前，眯着眼睛仔细的盯着那几张慢慢滑动的照片。
照片一张一张划着，他喃喃的说着：“慢点，我没看清。。。慢点。。还有吗？”
当陆娇娇最后一张照片划走，很难说清是惯性还是故意的，接下来，几张儿童照在李耀辉手下慢慢划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李耀辉一眼，目光里还带着一层茫然：“这是谁？谁家的孩子？……”
李耀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把手机举在玻璃前，一张一张划着让他看。
照片上的孩子站在舞台上，站在几个孩子的正中央，眉心点着红豆豆，举着胳膊正在跳舞，再往下划，是他在操场抱着一个娃娃靠在滑梯边看别的小孩在奔跑的样子，下一张，他坐在餐桌跟小朋友一起吃饭，左手拿着一块馒头，拿馒头的手还翘着小拇指；最后一张，是他躺在小床上午睡的照片，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皮肤白白的，跟个小姑娘似的精致。
陆西平看着看着，瞳孔开始剧烈的震动。
他的身子一僵。像有人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整个人从头到脚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你从哪弄的照片？”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劈了。
“爸。小宝就在林州。我给接回来了。你看，他好好的。”
“你怎么知道的？！！”
“夏姨告诉的我。我3月去广州学习，去看了孩子，回来一直惦记着，觉得离的太远，心里不踏实。。就擅自做主，把他接了回来。放到了这边的福利院。。。至少，离咱们都近点吧。。搭照起来，也方便。。您说呢，爸。。。”
“娇也知道了？”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我自己办的。”
。。。。。
“你再……再让我看一遍。”
李耀辉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重新贴着玻璃。陆西平把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那层玻璃。他看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灰蒙蒙的那层东西，渐渐浮上来一层水雾。那层水雾涌得很快，漫到眼眶边上，晃晃悠悠的。然后他使劲眨了一下眼，喉结猛地一滚，把那层东西往下压了压。水雾退下去一些，但没退干净，在眼窝底下蓄着，把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泡亮了。
“他。。。在福利院。。能行吗？待的好吗？”
“还行。那的阿姨说，他性子软，敏感，有舞蹈音乐天赋，这不，过年举办的文艺晚会，说数他跳的好。。。。”
陆西平搁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手指头蜷了蜷，像要去够什么，可隔着玻璃够不着。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一拍，又落回台面上。“随他妈了。。。。”
“耀辉，”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那股子干巴巴的倦怠没有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把心给捧出来了，“爸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谢啥呢。”
“娇要是知道了，会恨死我。”
“你不想叫她知道，咱们就瞒着。。。”
“瞒的住吗？你。。。你为啥要给自己找个麻烦？”
“想让你，为了这些个孩子们，好好的，有活下去的信念。别自暴自弃。”
“你是为了我？”
“也不是。。。我跟娇结婚了，你就是我爸，咱们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陆西平抬起眼睛，他的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那层灰还在，但灰底下透出来的东西变了。
他定了定，说出一句石头凿字般的话：
“爸不会让你……白跑的。”
。。。。
会面的铃响了。
陆西平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椅子旁边，看着李耀辉，嘴唇动了动，转身之际，他问：“你下次，啥时候来？”
“你想让我啥时候来？”
“你不忙的时候。。。来的时候，别空手。拍点孩子的照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