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搜证持续到夕阳西斜。
金在荣的尸体装着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王德福捏着帽檐长长舒了口气。 他转头对着围过来的全队人摆了摆手，嗓门洪亮，带着点结案后的松弛。 “行了，这茬暂时算落定了。” “这几天连轴转，大伙都辛苦了。” “晚上好好慰劳一下大家，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提，别跟我省钱。” 话音刚落，徐莉最先蹦起来，掏出手机就翻号码。 “那我可就挑地方了啊！就蟹都汇，订他们家5888的全蟹套餐！” “王局您可别看着账单心疼！” 小姑娘眼睛弯成月牙，一句话逗得全队哄堂大笑。 连素来绷着脸的叶宁，嘴角也翘了起来。 杨明站在殿门口的石阶上，没跟着笑。 他指尖捏着那株从殿檐飘下来的鸢兰草。 草茎已经干透，花穗碎成了细絮。 这东西他太熟了。 修真界里，这是专门用于传递信号的信物，只长在极阴的崖壁缝隙里，凡俗地界根本不可能有野生的。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这东西了。 之前烛龙镇、梧枫岛的案子里，都曾在关键现场闪过它的影子。 难道……当年在修真界的宿敌，也穿到这儿来了？ 还是说，这背后另有别的布局？ 他盯着那枯草出神，脑子里念头翻涌，越想越深。 “老大？发什么呆呢？” 刘风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走了，回局里收拾东西，晚上吃饭去！” 杨明猛地回神，随手把鸢兰草揣进了口袋深处。 “嗯，走。” 他没多说，压下了满肚子的疑窦。 这种穿越修真的事，说出来也没人信，反倒徒增麻烦。 晚饭定在蟹都汇那间老包厢，临窗能看见街景。 清蒸大闸蟹，醉蟹，蟹粉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冰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 众人闹着碰杯，聊案子里的细节，吐槽金在荣最后那副怂样。 杨明偶尔搭两句话，大多时候默默剥蟹，心思总忍不住往口袋里那株草上飘。 叶宁坐在他旁边，早看出他不对劲。 她指尖灵巧地拆着蟹腿，把剔出来的雪白蟹肉轻轻拨到杨明面前的小碟里。 见杨明指尖沾了点姜醋汁，又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怎么了？还在想案子的事？” 等大家闹得凶的时候，她轻轻碰了碰杨明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温软的笑意。 “金在荣都死了，线索断了也正常，慢慢查就是了，别总绷着。” 杨明转头看她，灯光落在她眼睛里，软乎乎的。他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没事。” “就是有些事，还没太捋顺。” 他没说穿越，没说鸢兰草，没说修真界的宿敌。 这些东西太玄，说了也只是徒增她的担心。 “是跟那棵神秘的草有关？之前有好几个案子，你也在现场或者是死者的家中找到了这种草，我也好奇，这草到底是什么草，又有什么寓意？” 叶宁还是心细如尘，这些都被她看在眼里了。 杨明无奈的摇摇头：“罢了，这个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嗨！想那么多干嘛！” 刘风举着话筒喊，耳朵尖得很，老远就听见了半句。 “船到桥头自然直！该放松就放松！” “来，我给咱老大点首《有你陪着我》！跟叶法医一块儿唱！” 他一嗓子喊完，包厢里瞬间哄笑起来，众人跟着起哄拍手。 叶宁脸一下子红了，轻轻挣了挣手，没挣开，小声道：“我唱不好。” 杨明也被逗笑了，压下了满肚子的心事，拿起另一个话筒先开了口。 他嗓音偏低沉，调子咬得很稳，唱了两句就侧过头看向叶宁，示意她跟着来。 叶宁定了定神，小声跟着和。 两人声音一低一柔，凑在一起竟格外顺。 唱到副歌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对上，叶宁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弯着嘴角笑。 “别瞎闹。” 一曲唱完，杨明笑着瞪了刘风一眼，手里却没松开叶宁的手。 闹到快十二点才散场。 众人三三两两搭伴回宿舍，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杨明送叶宁到楼下，看着她上楼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回自己屋。 夜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梦里全是鸢兰草飘飞的影子，影子里隐约混着叶宁的侧脸。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直响。 号码是局里值班室的。 杨明摸过手机，按下接听，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喂，我是杨明。” “杨科！刚接到锦华分局跃进镇派出所的线报。” 电话那头值班民警的声音很急。 “今日是陈家村陈浩的升学宴，有人认出了潜逃二十七年的故意杀人逃犯陈玄民，现在人已经进村了！” 杨明的睡意瞬间消了大半。 二十七年前，跃进镇陈家村。 这地名这年份，像根针似的扎了一下他的神经。 他刚要追问细节，那头又补了一句，像惊雷似的砸在他耳朵里。 “还有个事杨科，我们翻了老案卷底。” “这案子当年的主办人，是你父亲杨正邦。” “案卷邪性得很，死者连个身份都没有，我们拿不准。” 杨明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 父亲杨正邦。 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因公殉职，还是别的原因死的。 现在又有案子与父亲有关，那自然要好好查一查。 他掀被子坐起身，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通知跃进镇派出所，先安排人穿便装靠过去，别打草惊蛇。” “我带人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他顺手给叶宁发了条消息：“有紧急旧案，我先去跃进镇，征用你的车，晚点联系。” 怕吵醒她，没打语音。 揣好手机，冷水抹了把脸，抓过警服外套就往外走。 八点多的陈家村，晨雾还没散尽，却是充满了烟火气息。 陈家大院门口搭着朱红布拱门，“陈浩金榜题名”六个烫金大字迎着朝阳，亮得晃眼。 院里搭了天蓝色的塑料雨棚，底下整整齐齐排了二十来张八仙桌。 一看就是在家里摆坝坝宴宴请宾客，满院都是说笑道喜的声音。 什么“陈家祖坟冒青烟”“以后咱们村也出大官了”“陈家娃儿好出息”之类的不绝于耳。 院子里来了很多人，有真心道贺的，也有揣着几分酸意凑热闹的，都等着沾沾这政法大学的喜气。 陈建伟夫妇守在院门口迎客，见人就递烟递喜糖，腰都笑弯了。 陈浩穿一身崭新的白t恤，个子挺拔，眉眼周正，挨个给到场的长辈问好，惹得围坐的老头老太太交口称赞。 门侧摆了张八仙桌当礼台，管账的先生握着毛笔，来随礼的乡亲络绎不绝，账本上的名字写了一页又一页。 没人注意到，棚子最靠墙角的那张桌旁，坐着个不起眼的老头。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背佝偻着，头上扣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挡住半张脸。 桌上的茶水凉了，他没喝，也没跟邻座的人搭话。 就那么静静坐着，每隔十几秒，就微微抬一下头，飞快地往门口的陈浩那边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藏在帽檐底下的眼睛亮得很，又带着点怕人的躲闪。 就是他。 陈玄民。 潜逃了二十七年的杀人逃犯。 杨明上前，对派出所的人点点头，又冲刘风，赵强使了个眼色。 三人脱下警服外套，只穿里面的便装，跟着所长顺着院墙根慢慢踱到院门口。 院里依旧人声鼎沸，没人留意门口这几个神色严肃的人。 片刻间，几人呈半包围之势，顺着桌缝慢慢往里走。 走到距离那张桌子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陈玄民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过来。 草帽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黑脸，颧骨很高，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瞬间涌上惊恐。 他猛地站起身，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长响。 “陈玄民。” 杨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院的喧闹。 “我们是市局刑侦第一分局的。二十七年前你故意杀人潜逃，现在正式拘捕你，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刘风立即一步上前，亮出手铐和警官证。 咔嚓一声轻响，冰凉的金属环扣在了老人枯瘦的手腕上。 陈玄民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没反抗，没辩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瞬间垮了下去。 满院的喧闹，猛地一滞。 厨子的锅铲还举在半空，滋啦的油响格外刺耳。 端菜的妇女停在半路，瓷盘里的菜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似的轰起来，调子却全变了。 “我的天，是陈玄民！他居然敢回来？” “那……那他岂不是陈浩的爷爷！杀人犯的孙子还考政法大学？” “啧，我早说什么来着，哪有那么好的事，这下好了，全泡汤了。” “可不是嘛，前几天还风光得不行，现在看他们家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