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老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他认定的集合准备区,背影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定——下午出发,他会按照他几十年前就熟悉的那种最耗时、但或许在他看来最“可靠”的保守路线,踏入那片未知的复杂丛林。
热带午后的阳光像一锅煮沸的金汁,兜头泼下,连空气都在扭曲蒸腾。
腐叶和泥土被晒出浓烈呛人的气味,混合着不知名野花甜腻到发臭的芬芳,糊在人的口鼻上。
蝉鸣不是一声声叫,而是铺天盖地、持续不断的尖锐噪音潮,撞得耳膜发胀。
李老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缓得近乎拖沓。
他专挑那些植被稀疏、地面相对“结实”的山脊和干涸河沟走,路线在地图上拉出了一个可笑的、绕来绕去的大圈。
每一步,他那洗得发白的帆布靴都重重踩下,确认踏实了,才挪动下一步,像一头与这片丛林格格不入的老迈耕牛,固执地耕着自己认定的那亩地。
周晃跟在中间,起初还憋着股劲,试图用更敏捷的步伐显摆一下,但很快,在纯粹的体力消耗和重复单调的跋涉中,他脸上的烦躁肉眼可见地堆积起来,呼哧带喘,不停用手背抹着流进眼睛的汗。
他瞥向走在最后的臧瑶,想从她脸上找到同样的不耐,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甚至……她似乎还在观察什么。
臧瑶确实在观察。
她的目光没有死盯着李老的后背或脚下的路,而是像两台低速扫描仪,不紧不慢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哪儿的树皮有大型动物新鲜的磨蹭痕迹,哪片苔藓的颜色深得异常,暗示着岩石背面可能有渗水;哪种特定的、叶片宽大油亮的热带蕨类成片出现,预示着附近土壤湿度较高;甚至风穿过不同密度林木时声音的细微差别,都被她那双习惯性捕捉信息的耳朵默默收录。
她没抗议,甚至没出声提醒“教官要求的是侦察危险点,不是徒步观光”。
她只是默默地将沿途可辨认的危险或资源标记在心里那张无形的地图上,同时,极其节省地小口抿着水壶里的水,每一次吞咽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时间在汗流浃背和沉默中拖过下午三四点。
日头西斜,但温度丝毫不减,反而因为湿度上升,闷热变成了粘稠的、裹在皮肤上的胶质。
水壶见底的声音,先从周晃那里传来,他烦躁地摇了摇空铝壶,里面发出最后几滴可怜的晃荡声。
“李老,水……没了。”他喘着气说,声音干得沙哑。
李老停下脚步,从自己那个老式军绿铝壶里倒出最后一点,也就盖住壶底。
他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喝完抹了把嘴,目光扫过这片在他“经验”里应该存在老水源的区域——除了更密的藤蔓和倒伏的巨木,什么都没有。
他眉头拧成疙瘩,沉默了几秒,闷声道:“跟我走,我记得前面山拗子以前有个小水坑。”
又是跟。
周晃的脸垮了下来,跟上去的脚步拖泥带水,终于忍不住嘟囔:“绕来绕去,水都绕没了……这哪是侦察,简直是拉练找水……”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两人听见。
李老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没回头,也没斥责,只是脚步更快了点,仿佛要用沉默的速度碾碎抱怨。
又跋涉了约莫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几乎要拨开才能前进的灌木丛,眼前是个背阴的小山谷。
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潮湿松软。
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几度,汗津津的皮肤感到一丝凉意。
李老四处看了看,皱眉:“以前水坑应该在这……”
没有流动的水声,甚至没有明显的积水。
只有岩石表面和落叶层异常的潮湿。
“找找看有没有渗水。”臧瑶开口,声音平静,指向一面长满浓绿苔藓、岩石纹理特殊的岩壁,“这种岩层结构,加上背阴高湿,可能存在裂隙渗水。”
李老没应声,但眼神动了动,算是默许。
周晃已经累得懒得说话,一屁股坐在地上。
果然,在岩壁下方一处凹陷里,发现了湿漉漉的痕迹,但水渗出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只在凹底汇集成一汪浅浅的、浑浊的水洼,根本不够三个人加上装备补充。
李老的传统方法来了。
他卸下背包,找出一块帆布,想在水洼里浸湿再拧出来收集,但效率极低,拧出来的水混着泥沙,量少得可怜。
他又试了试用背包里的塑料急救盒去舀,收效甚微。
老办法在绝对的资源匮乏面前,显得笨拙而低效。
周晃看着,嘴角撇了撇,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我就知道不行”藏不住。
这时,臧瑶蹲了下来。
她先仔细观察了渗水点和周围的植被,然后利落地从自己装备侧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折叠塑料袋,展开。
接着,她快速在附近收集了几块表面相对光滑干净的石头,清理掉落叶,放在渗水点下方阳光能斜射到的一小片空地上。
她将塑料袋展开,用几根小树枝撑开成一个不规则的“棚子”形状,袋口对准下方的石堆。
再用一块大石头压住塑料袋的一边,调整角度,让塑料袋内壁能最大程度地接触空气,而外壁则能接收一点斜照进来的、穿过林隙的微光。
“利用昼夜温差和空气湿度,塑料袋内壁会冷凝空气中的水汽,汇聚滴落到下面石头上,石头可以保持相对洁净并进一步冷凝。”她一边做,一边用极简的语言解释,动作快而准,“另外,那种叶子宽大光滑的芭蕉科植物,”她指了指不远处几株野芭蕉,“清晨收集叶面露水,蒸发面积小,汇集快,是应急的好办法。”
她没再多说,只是将装置调整到最佳位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小组就在山谷里休整、等待。
李老坐在石头上,一口接一口地嚼着干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臧瑶那个简陋的装置。
塑料袋内壁,果然慢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然后沿着倾斜的角度,滑落汇聚,滴答、滴答,掉在下面的石头上,又顺着石头纹理缓缓流下,滴入下方一个用大片叶子卷成的临时小容器里。
水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周晃也不抱怨了,凑过去看,眼神复杂。
等到太阳偏西,准备收队返回时,那个叶子容器里,竟然积攒了近小半升清澈的冷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