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大军从定远城出发没多久，坐镇清流关的皇甫晖便知晓了。他立即加派更多的斥候打探，很快大致摸清了周军的情况。
统兵主将的身份首先被确认，据称是滁州行营都部署李奕。
这个名字皇甫晖并不陌生，此人乃周国皇帝的姻亲妹夫，位居周国禁军殿前马军都指挥使。
说起来，此人只是一员年轻将领，早年间根本声名不显，甚至可以说碌碌无闻……若是放到几年前，南唐上下谁能知道周国禁军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然而，前岁周帝郭荣御驾亲征的那一战，这李奕可谓是一举扬名天下。其不仅阵斩了汉国第一猛将张元徽，后来还在忻口之战中力阻辽国援军。
不过这些事都发生在遥远的河东，对于远在江南的皇甫晖而言，并不知晓其中太多详情。
而且一开始，他心中其实疑信参半。因为战场传言难免夸大，一个出身低微的年轻小校，真有如此惊人的勇武战绩？
虽然皇甫晖本人就是从一介军卒而发迹，但他的经历却充满了始料未及的戏剧性，就算是放眼历史都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来。
直至去年中，李奕奉命率军西征，攻略蜀国所据的秦、凤四州。关于这一仗，皇甫晖的了解则深入得多。
只因蜀国迫于周军的压力，曾派遣使者来到金陵，向南唐朝廷紧急求援。
南唐虽最终按兵未动，但蜀国使者陈述的详细战报，倒是给皇甫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从陇右的战事来看，这李奕的用兵风格，绝非仅凭血气之勇。其西征之役，初时势如雷霆，以禁军精锐为锋镝，连克数寨。
接着，又亲自率军佯攻威武城，却在黄花谷布设伏兵，以声东击西之策，打了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并全歼唐仓蜀军主力，借此逼降威武城守军，奠定了陈仓道上的胜局。
最后其更是冒险出击青泥岭，奇袭蜀国大将李廷珪部，彻底掐灭蜀军东进的念头。
皇甫晖仔细分析过后，觉得对方的战法核心，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奇、快、猛！
所以，得知周军领兵的主帅是此人，他便提前做好了准备，散布出去大量的斥候，严密监视周军的动向。
但出乎皇甫晖意料的是，对方并未采取疾行进军的策略，反倒是不紧不慢地赶路，同时一路上还大张旗鼓的，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动向。
而且抵近清流关之后，不仅没有急着攻打关隘，还热火朝天的筑营扎寨，一副稳扎稳打的做派。
倒不是说对方这么干有问题，甚至挺符合常理的，打仗求稳并没有错……但换到这位周国皇室外戚的身上，皇甫晖总觉得透着一股诡异。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这李奕崛起的太过突然，短短两三年时间就窜上周国禁军的高位，皇甫晖对他的个人性情、作战风格实在了解有限。
虽然有秦、凤之战的战例可以参考，但却又不能生搬硬套到滁州来，因为不管是地理条件还是国力军情，后蜀和南唐都有着极大的差异。
对此，皇甫晖决定谨慎一些，先观望几日再说。
但眼见敌军如此从容不迫地在“自家门口”安营扎寨，再加之周军那种种轻视南唐守军的言论和做派，使得皇甫晖的部将们都深感屈辱。
在帐内议事之时，一些性烈的将领按捺不住，纷纷出言请战：
“大帅！周贼欺人太甚！末将愿领本部精兵，夜袭其营，挫其锋芒！”
“是啊大帅！贼军竟视我等如土鸡瓦狗，肆意戏耍屠戮我军派出的斥候，实在可恨！”
“大帅，咱们出战吧！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唐儿郎的厉害！不然如此龟缩，士气何存？”
皇甫晖面无表情，心中却自有思量。
他何尝不想痛击敌军？
但理智和现实告诉他，周军营寨虽建在空旷地带，看似没有多少地势屏障，但外围的壕堑、拒马、哨探却已相当严密，绝非仓促可破。
若是贸然出击，被周军以逸待劳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唯有将周军诱来关前，己方借助地势之利，方才能有更大把握。
皇甫晖抬手压了压，止住众人议论过后，开口道：“尔等只图一时之快，岂不中了贼军奸计？其筑营固守，怕是正欲诱我军远离关城前去袭扰……”
见有人还要再说，他摆了摆手，继续道：“我知诸位求战之心，且我军士气正隆，合该与贼决战。但我等守卫滁州，关乎金陵安危，不宜轻举妄动。”
“诸位暂且忍耐一两日，待我上书陛下，求得朝廷许可，便出关迎战！”
得到皇甫晖的肯定答复，诸将总算是平息了几分焦躁。随后又交代了一些军令，众人便纷纷散去。
等到人全都离开，皇甫晖的几名心腹幕僚却留了下来。
其中一人面带忧色，迟疑道：“大帅当真要出关与周军决战？”
皇甫晖斜了他一眼，沉声道：“你觉得不可吗？”
“属下并非这个意思！”那人忙解释道，“但属下觉得，周军的举动实在反常，而且暗地里关于大帅的流言，很有可能便是周军散播的。”
“姚都监已私下将这些事派人传回了金陵，到时若陛下得知，就算不猜疑您，或许也会令您积极出战……这怕是就遂了周军的愿！”
皇甫晖闻言，沉默不语。他起身踱至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清流关的位置上，目光却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片刻后，他沉声道：“此战周国皇帝派自家妹夫领兵，想必是一定要拿下滁州的，那李奕面临的压力不比咱们小。”
“如今，江淮一线战事胶着，寿州城依旧陷于危境。而我军在涂山的军寨又被拔除，残兵只能退守濠州城。好在周军主力被牵制在淮水，暂时还威胁不到金陵。”
“然而清流关外的这股贼军不同，一旦让其突破滁州这最后的防线，兵锋便能直指金陵，威胁国都之安危。”
说到这，皇甫晖转身面向几位幕僚，轻叹道：“我知你们的想法，都认为固守关城，把这股贼军拖在这里，待其师老兵疲，自会不攻而破。”
“但敌人未必会遂我等的愿，那周军主帅李奕年轻气盛，去年攻蜀一战便能看出，这是个敢于冒险的主！”
“而据斥候回报，周军的这股人马，骑兵占据了主力，马匹足有数千，远不是我军能相比的。”
“若其见关城难以攻克，只留下部分人马围困，另以精锐骑军越过滁州，一路向扬州或者金陵挺进。纵然其无法轻易渡江，可到时举国上下人心惶惶，这份罪责……你我担得起吗？”
说到这，皇甫晖斩钉截铁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咱们不能去赌敌人如何，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好。而且……朝廷急需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
几位幕僚对视一眼，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躬身拜服。
皇甫晖点点头，重新回身看向舆图，沉吟道：“其实咱们出战贼军，胜算颇大。因为我军占据地势之利……”
见几人面露不解，他指着清流关的位置，解释道：“关前谷地面积有限，我军若在此排兵布阵，占得先机，周军进攻只能强行推进。而两边山高陡峭，其骑兵优势难以发挥，此处便成了一个口袋，周军进来多少，就吃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