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条生路，虽然韦昌辉、秦日纲两人未必完全认同，却也无法否认这条提议背后的现实考量。
既能避免天国因权斗而元气大伤，又能将“隐患”物理隔离，更关键的是，能与实力强横的夏帝国建立一层新的、可控的联系。
这层联系，在洪秀全态度不明的此刻，或许能成为一张保命的底牌。
在三人达成共识后，天京城内的混乱得以遏制。
韦昌辉、秦日纲不情不愿地开始约束部众，停止一切劫掠行为，将抓获的东殿官员及其家眷集中收押。
然而，那道至关重要的“天王明诏”，却如石沉大海。
三人联名递上恳请昭告杨秀清罪状的奏章，送入天王府后便杳无音讯。
天王府依旧四门紧闭，守卫比往日还要森严几分，洪秀全更是深居不出，仅通过内侍传出一些语焉不详的“天父感悟”或“静修祈天”的口谕，对昨夜巨变避而不谈。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褒奖更令人不安。
秦日纲在临时占据的原东王府一处偏厅内焦躁地踱步，桌上摆着凉透的茶水：“洪秀全这是在玩火！”
“他当我们是咬人的狗，用完了就想撇清？”
“还是想等我们和东殿余孽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
韦昌辉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天王的心思，向来难以猜测。”
“他借我等之手除杨，如今杨已伏诛，他或许觉得我们也成了新的威胁。”
说话的同时，瞥了一眼坐在下首、闭目养神的石达开：“翼王弟，你素来有谋断，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石达开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北王兄所言，未必是虚。”
“天王若真视我等为威胁，拖延明诏，甚至暗中酝酿反制，并非不可能。”
“然则，眼下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
“第一，必须拿到明诏，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天王可以拖延，我们不能干等。”
“我意，今日午后，我们三人以汇报‘靖难详情’为由，再请天王府。若仍不得见，便直陈利害，要求面见天王，共议国事。”
“若他还是不见呢？”
秦日纲追问道！
石达开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只好请‘天父下凡’了！”
天父下凡，本是杨秀清用以揽权、甚至压制洪秀全的手段，如今杨秀清已死，这“神权”的武器似乎出现了真空。
石达开此言，无疑是在暗示，若洪秀全继续装聋作哑，他们或许可以效法杨秀清，以“天父”之名，逼迫洪秀全现身。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可能彻底激化与洪秀全的矛盾。
但是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步妙旗！
还没等两人开口，石达开继续说道：“第二，给东殿部众的生路，要尽快办理！”
“东征军李秀成虽不是东殿核心，但受过杨秀清的恩典，由其联络夏帝国，可暂缓东殿余部的担忧，不至于暗通清廷，亦或狗急跳墙！”
秦日纲哼了一声：“倒是便宜了那些东殿余孽！”
闻言，石达开语气沉重：“燕王，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度。”
“清除异己固然痛快，但若因此导致天国分崩离析，或逼得东殿余部狗急跳墙、投靠清妖，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送走他们，既能绝后患，又能彰显我等并非嗜杀之辈，有利于安抚军中那些曾受杨秀清提拔任用、此刻心中忐忑的中低级将领。”
韦昌辉权衡片刻，点了点头：“翼王弟思虑周详，就依此议。”
“联络夏人之事，便劳烦翼王弟通知李秀成。”
“至于面见天王之事，我们午后同去。”
午后，天王府外。
北王、翼王、燕王的仪仗汇聚天王府门前，较之清晨石达开部更加齐整肃穆，带着一股不容轻忽的压力。
守门的将领见是三王联袂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入内禀报。
良久，天王府厚重的朱红大门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春官又正丞相蒙得恩信步走来。
“昨夜天父示梦，天国屡遭磨难，需深刻反省，砥砺虔诚。”
“天王感念天父教诲，正于宫中斋戒静修，与天父沟通，以求消弭灾戾，暂不见外臣，亦不下诏。”
“所有事宜，概由三位酌情处置。待天王修持圆满，自会召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既不给明诏定调，也不对昨夜屠杀做任何定性，更将眼下的善后全数丢回给韦、石、秦三人。
秦日纲瞬间恼怒，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说道：“蒙得恩，天京初定，百废待兴，军民翘首以盼天王明诏以安人心！”
“岂能一句‘斋戒静修’便……”
“燕王殿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蒙得恩打断：“此乃天父意旨，天王亦不敢违。”
“还望体恤天心，妥善办理。”
说完，蒙得恩再次躬身，竟是要送客的架势。
韦昌辉拉住几乎要暴走的秦日纲，脸色铁青，看向石达开。
石达开面上无波，心中却是寒意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