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文写得不算快,但每一笔都落得极稳。
他幼时家贫,买不起好纸好墨,便在沙地上用树枝练字;
后来进了学,先生夸他一手馆阁体写得端正清秀,是下了苦功夫的。
此刻他将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凝聚在这短短的几行字里,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炷香燃尽,龚少明身边的侍从将众人的字帖一一收了上去。
龚少明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有时候在一张字帖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有时候只看一眼便放到一旁,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看完最后一张,龚少明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字迹不工整者,请自便。管家在外头候着,礼数与方才一样。”
这一次走得比方才还快。
有人面色尴尬地站起身来,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有人不甘心地想开口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了拉袖子,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离席。
也有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里还端坐着的那些人,目光里写满了不甘和懊恼。
待脚步声远去,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崇文偷偷数了数——连同他自己在内,还剩下不到十个人。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几案上那方雕着螭纹的松烟墨,心跳如擂鼓。
第一关,他有妻室,他瞒了下来。
第二关,他的字算是过得去,留了下来。
龚少明将那几份字帖拢在手中,转身朝内堂走去。
内堂里,云三娘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糖渍梅子,她方才已吃了两颗,这会儿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
听见脚步声,云三娘也没起身,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三娘,这是留下的人的笔迹。”龚少明将那几张宣纸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我粗略筛了一遍,底子都不错。”
云三娘这才慢慢坐直了身子,接过那叠字帖,却没有细看。
她随手翻了翻,像翻书页一样漫不经心,然后——抽出了三四张。
“被抽中的这些人可以离开了。”她把抽出来的字帖往旁边一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