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意兴隆,日进斗金的事和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难道你在马德里没见过他吗?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连松雨,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不缺痴心汉。当年你和他取消婚约后,荣家这小子就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差一点儿就跪在我面前了。”
连建元很悠闲地交握双手,他很满意大女儿僵硬的表情。这至少说明他们确实见过面。
“婚约的事可以不要再提了吗?”
“怎么能不提呢?他至今未婚,你竟不觉得奇怪?”
“未婚不代表没有女朋友。天长地久也未必一定要那张纸来证明。”
“荣立诚来这里看过我,就在你办完联展后的第二个星期。他说九月时在马德里凑巧见过你一面,还邀你吃了晚餐。他觉得那次聊得挺投机,希望下回能有机会跟你合作。”
“那是他在和您客套。”
“我不觉得是,他好歹是个大忙人,没必要专程从西班牙飞到瑞士来看我。”
连松雨的手脚渐渐凉下来,她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到接下来连建元要说的话。
这四眼男人可真是阴险极了。年少时隐姓埋名替她做物理作业,成年后一出手就是面海的独栋别墅。
用最严肃的表情做最浪漫的事,不需要前辈来教学,专情又古板的他,自学成才,没说什么此生非你不可的情话,只是深沉地站在她面前,带着三分傲气和七分局促。
那矜贵无比的楼盘,压根不对外发售,里头住的全是顶级关系户。每栋别墅之间用小树林隔开保护隐私的安全距离,傍晚倚着露台栏杆边眺望出去,能看到四周隐隐透出来的灯火,却不会看到邻居对自己大招手。安静又不至于太孤立,适合艺术家居住。
夏看海景,冬看雨景,春去秋来时,闻得到空气里轻飞曼舞的花香。他画图纸时想象她抱着马克杯就着风景喝茶,那是他亲手选的址,亲手送的安稳生活。就连花园里随风摇曳的小树苗,也是他亲手栽的。
唐嘉辉或许可以扛着铁锹去南非挖钻石,连修然却会踩着铁锹挖坑种树。
踩实了脚下的泥土,他扶正了镜架,再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木牌,咬开黑色马克笔的笔盖,提笔在上面唰唰地写上名字和日期。
弯腰把它插好,连修然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念了三个字出来。略带沙哑的低音被远处飘来的海风吹散,他收拾好工具,把它们放进院子的小木屋里。
年岁渐长,这位在背后默默耕耘的海螺少爷,越来越喜欢做那无人知晓的好人好事。现在的他比从前更忙,话更少,更没空照应她了。金和玉纵然容易博美人欢心,总不如一座坚固的金屋来得实在。
它远离尘嚣,青山环绕,清秀而幽静。它是完全属于她的,不离不弃,就在那里伫立着。想要散心,想要静气,它会是她将来的退路之一,带着他的烙印,陪她到老。
在这个飘雪的圣诞夜,她抱住他,手里握着叮铃作响的钥匙,桃花小脸贴着他的衬衣,不小心把口红擦上去了。
唐嘉辉翻了两下白眼,立在餐桌旁挥着刀开始处理烤鸡。他有力气,有脾气,还想挥刀自宫。
可能是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他当晚胡吃海塞,一直吃到不能动为止。
趁着连松雨收拾杯盘去厨房时,连修然扶着他在房里四处慢慢地转悠,态度好地像是在陪孕妇散步。两个人相扶相依,逛完了客厅再去逛书房,唐嘉辉捂着快要撑坏的胃部,把人家的屋子彻底转了个遍。
这对真夫妻的家,比他和关歆月那对挂名夫妻的家居布置还要不近人情。调子清冷的抽象画占了几面墙,几乎没见到什么甜蜜的合影。
“你俩是够低调的,又不会有人来突击检查,怕啥呢?”
告别了冬日,四月里的飞絮开始占领大街小巷。
这是一个多事之春,大事小事不断,似乎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连建元在瑞士的疗养从半年改成了一年,身体的状况却并未好转,连家三个子女在春节时齐齐飞过去,待了十来天,又匆匆地赶了回来。曾经在离别的机场装模作样做戏的连乐之,见到父亲明显病气缠身的模样,倒是真的哭出来了。
她这次穿得干干净净像个学生,不复一年前琳琅华丽的珠饰。连建元摸着她的手,告诉她,早点和祁真完婚也是件好事。
“他每隔两周给我打电话,还给我寄了不少书来解闷。说实话,这小子比你懂道理。”
“咦?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你能知道什么事?除了吃就是玩。乐之,现在这么低调的男人很少见了,你要好好把握。”
“把握什么呀,最近他老跟我提孩子的事,我听了就烦。”
“你还没玩够吗?”
“没有!”
“假如你不是真想和他过日子,不要吊着人家,他年纪比你大,熬不起。”
教育完一脸不高兴的小女儿,看着她气呼呼地走出去甩上门,连建元又招手把大女儿连松雨叫到身边来。他看着那张越来越像前妻的脸,幽幽叹息。二十七的年华,不笑时冷艳如霜,开怀时犹如芙蓉盛开。
湖面波光粼粼,黄昏橙暖的阳光洒在房间里,连建元觉得又回到了和旧时故人分道扬镳时的那一日。他也曾是痴情种子,无奈凄惨苦求依然挽不回一颗坚决要走的心。
没办法,由爱生恨,恨屋及乌这档事也是常常有的。谁让她是那个女人生出来的孩子呢。
连松雨端正地坐在沙发里,静静地听着父亲不冷不热的嘱咐,他说自己看过了她上个月办的联展,告诉她现在好像能理解一点她的作品了。这话是真是假,她没心思去追究,因为对方说话时从来不愿多看她的脸。厌恶并不随着时间消逝,它只会更深更烈,烧得人心头抑郁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