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祥又失眠了。
自从得知刘汉山的死讯,他夜夜不得安枕。那消息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里搅了又搅,翻出陈年的、早已结痂的旧伤口,鲜血淋漓。他睁着眼睛看房梁,看月光一寸寸爬过窗棂,看黑暗吞噬一切,又看晨光艰难地将黑暗驱散。周而复始。
第三个夜晚,月亮格外圆,格外亮,清冷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惨淡的白霜。
他睡着了,然后做了那个梦。
梦里,庞媛媛骑着一匹白马,踏着月光朝他奔来。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近乎诡异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却又比玉更冷。马鞍镶嵌着红蓝宝石,奢华得刺眼。马蹄踏过之处,竟不生半点尘埃,仿佛踏在云端之上,又像……踏在虚空里。
庞媛媛一身艳红嫁衣,衣袂飘飘,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凡人——或者说,不似活人。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甚至比年轻时更妖冶。她看见他,展颜一笑,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娇声喊道:“德祥,这些日子没见,我可想你啦!”
那声音钻进耳朵,张德祥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给我滚得远远的!”梦中的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声音因极度的厌恶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庞媛媛瞬间泪如雨下,抽泣声凄楚哀婉,在空寂的梦境里回荡不绝。
张德祥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胸骨。窗外,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
连续三天,同一个梦,分毫不差。那匹诡异的白马,那身刺眼的红衣,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呼唤,还有那凄厉的哭泣。第三天凌晨惊醒时,他坐在床沿,盯着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桃木箱子,心头被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
他想起刘汉山死后,自己仓皇逃离兰封县前,曾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包括几件价值不菲的玉器、几封不该留的信,还有……那只从孔家大院流出来的、雕工奇绝的青玉蝉,匆匆塞进这个箱子,藏在汴梁老宅。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不去碰,仿佛那些东西连同那段往事,一起被锁死了。
可现在,梦魇缠身,刘汉山的死讯像鬼魂一样在耳边萦绕。那只在梦里从未出现、却仿佛无处不在的青玉蝉,冰凉滑腻的触感,竟隔着时空,隐隐传来。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该还的债,躲不掉。该见的人……也终究要见。”
汴梁城南,胭脂巷深处。
巷子窄得像一道裂缝,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着秋日惨淡的天光。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些枯黄的藤蔓和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曳。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甜腻的桂花香,混着陈年积水的霉味,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张德祥按照模糊的记忆和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座小小的院落。院门虚掩,是两扇斑驳的旧木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木头朽烂的底色。铜门环生了厚厚的绿锈,像溃烂的伤口。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秋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垂死者的叹息。
院里景象荒凉。一棵老槐树伫立中央,花期早过,只剩零星几朵干枯发黄的花朵挂在枝头,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散发出略带苦涩的腐败气息。树下有口石井,井沿青苔斑驳,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几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裳,有气无力地搭在歪斜的竹竿上,水珠“啪嗒、啪嗒”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缓慢而单调的节奏。
他踩着湿滑的落叶,缓缓走向里屋。门也是虚掩的。推开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药味混合着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体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倒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滚。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张德祥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
是庞媛媛,但已面目全非。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灰败的旧被褥里,几乎看不出人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病态的蜡黄色,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像一张被揉烂又随意摊开的、写满不幸的草纸。头发花白稀疏,毫无生气地散在脏污的枕头上。她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张德祥僵在门口,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前这个枯槁的老妇,和梦中那个骑着白马、美艳妖异的红衣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巨大的反差带来一种近乎荒诞的冲击,让他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但在辨认出门口的张德祥时,倏地闪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亮。她艰难地、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那手枯瘦如鸡爪,皮肤松弛,青筋暴起,布满深色的斑点。
“德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