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嗤笑一声,似是有些讥讽:
“你们甘心吗?像你们这些二代,
袭爵的袭爵,降等的降等,
再传几代人,恐怕就跟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了。”
吴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其上青筋毕露。
那人继续道:
“如果二殿下能登基,那你们这等从龙之臣,将会与国同休,世袭罔替,那将是什么样的光景?”
“世袭罔替...”
吴高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江阴侯府也是世袭罔替,
但天下人都知道,没有一成不变的世袭罔替。
他父亲江阴侯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
多少次刀头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换来这一个侯爵。
即便这样,到了他这里,也是大权旁落,而且降了等。
他儿子将来袭爵还得再降,再过两三代人,
这侯府门楣就要换成寻常人家的门楣了。
当然,前提是儿子能够袭爵。
“你在想什么?”那人问。
窗外的夜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棂微微发响。
后堂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吴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世袭罔替,这话太大了,我不奢望。”
“那是因为你现在没本事。”
那人打断他,
“换句话说,就算你父亲江阴侯有本事,为您挣来了一个爵位,那又如何?
你没有权势,爵位摇摇欲坠,时刻不保。
等到太孙一登基,怕是没有江阴侯这一号人物了。”
吴高猛地抬头,想要反驳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人站起身,从阴影里往外走了两步,停在了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文强武弱,这世道对你们这些勋贵越来越不友好。
陛下在的时候,还念着旧情,给你们留几分体面。
等陛下百年之后,太孙会怎么对你们这些太子旧部?”
言语如刀,吴高轻轻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事实上,他们这些勋贵的结局,朝堂上所有人都能看得见。
那人见他不说话,又道:
“若是二殿下登基,则完全不一。
二殿下身后没有现成的班底,董公、西宁侯和你,就是他的班底。
他将来功成,少不得要重重仰仗你们。
到那时候,你们这些东宫旧部就不是冷灶了,是从龙之功。
所以按我说的做,会成功的。”
吴高的喉咙发紧,抬头看着视线尽头的阴影:
“你们就这么有把握?
夺储一事连大将军都失败了,我们能行?
又或者...你能调动十万大军?恐怕不能吧。”
那人笑了笑:
“侯爷,你果然目光短浅啊,只看到了朝堂上,
却没有看到天下的暗流涌动,
老皇帝压制了天下快四十年,
现在他要死了,天下嫣能不乱?
有些事,不用大军也能做到。
比如...佛门遍布天下的眼睛,那还有如根须一般的地方大族。”
吴高脸色一变:
“你是佛门中人还是那些地方权贵?”
“有些话不必说透。”
那人打断他,笑了笑:
“你只需要知道,虽然现在天下文人墨客都在支持太孙。
但他也不是一手遮天,还有人不喜欢他,不喜欢那些读书人。”
他伸出手,墨玉佛珠在他指间泛着幽幽光芒:
“侯爷,你想让二殿下登基,但你有心无力。
我可以借你一把梯子,要不要往上爬,是你自己的选择。”
吴高脑子里像是翻江倒海。
他们这些落魄之人都在赌,赌一个看起来渺茫至极的机会。
可是万一赌赢了呢?
世袭罔替,永不降爵,从龙之功。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我再想想。”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
“侯爷谨慎,这是好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等到你做了决定,你会发现,我们的力量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你很快就会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吴高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轻轻一拂袖,转身朝后堂深处走去。
那扇连接内院的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句话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好好想想吧,侯爷,机会这个东西,从来不会一直在门口等着。”
暗门合上。
后堂里只剩下吴高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眉头紧锁...
院子里的梧桐树枝丫摇晃,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吴高忽然笑了,他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一双武将的手。
从小练刀练枪,虎口上全是老茧。
他弓马娴熟,兵法谙熟于心,
可这十年来,除了练兵巡视,就没有什么别的去处了。
他想起了陆云逸。
此人比他还小很多,从一个边将小卒,一路爬到从一品的太保,
手握钱粮大权,在关外东北之地根基深厚到了极点,连太孙都拿他没办法。
这才是权力!!
他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月色变得朦胧。
原来已经五更天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吴高站在窗边,隔着窗纸看着外面的蒙蒙夜色。
赌还是不赌?
......
天很快就亮了,吴高从后堂离开,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整个人眼神空洞,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老爷,该去上衙了。”
吴高对此并不理会,还上什么衙?
他这个都督佥事在衙门里都是个摆设,去不去都无妨。
他不予理会,继续想着那人所说的话。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背后是谁?
自己答应了他后,会获得什么样的支持?
难不成二殿下真能夺储成功?
越想,吴高越是精神,
但他同时又有些恐惧,大将军起兵夺嫡都失败了,
现在太孙已立,秦王与晋王也失去了争夺储位的资格,
二殿下能抢得过他吗?
吴高越想越是含糊。
正当他昏昏欲睡之时,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响了起来,传来了管家急促的声音:
“老爷,中军都督府送公文过来了,让您领一千京军去天界寺所在的凤山驻守!”
朦胧之中的吴高听闻此言,猛地睁开眼睛,
迷茫顷刻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还有一丝浓浓的不可置信。
“是我听错了?”
当敲门声传来,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得嘴唇干涩,不知是昨夜的酒还没有醒,还是他心绪紧张。
一千军卒去凤山驻守?
短短的几个字,就让吴高浑身战栗,整个人激动到了极点!
一千军卒,一千军卒!
他现在脑海里回荡的就是这几个字。
多少年了?
从他承袭爵位以来,从来没有领过兵!
一千军卒对于以前的父亲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这已经是他继承爵位后的巅峰了。
而后,吴高又陷入了一种茫茫然的恐惧。
他知道都督府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他带兵,而且是在京城这等关键地方。
一定是有人出力了!
至于是谁,他心中也有了些答案,旋即他面露惊骇。
那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