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城屹立在荒原边缘已有一百五十七年。
这个名字并不因为它是荒原最偏僻孤冷的城邦,而是城主姓独孤。
城邦取材百里外的砖窑,用红砖修砌,虽比不上石墙厚实,但在方圆数百里范围内,依然是拱卫文明的坚强壁垒。
城内居民引以为豪的,便是守备厅那一座高达二十丈的砖塔。
因其颜色,被命名为红塔。
砖塔有着圆柱形的底座,往上是八角形的砖面,一共九层,高耸如山。
也正是红砖的特性,才使得内城居民不到一千的城邦,有着这样一座丰碑。
同时也是城邦曾经繁荣的象征。
如今的居民们根本无法想象,当年的首任独孤城主,是如何建造这座宝塔。
对于城外的庄户人来说,只要独孤城的宝塔仍旧在夜间亮着灯,便代表着难得的安宁。
哪怕身在荒原,被内城居民冷眼相待,他们也同样是开化的邦国人。
和那些林胡人有着根本的区别。
说到林胡人,这些蛮子已经许久没来了。
秋冬换季本是他们进犯的季节。
红塔的守塔人,现年已经八十六岁,在他印象中,这是第一次林胡人没有到来。
往年有多有少,但总归会来的。
蛮子没来,但哪怕是庄户人,都没有庆贺的意图。
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冬季,太过不同寻常。
先是霜冻提前到来,使得田中的作物减产了两成。
而偏偏到了这几日,寒霜又出现消退的迹象,连黑水河的冰面都解冻开,河水流淌。
祸不单行。
有人煞有介事地向独孤城主禀报,说伐木营地有一名寡妇,仅怀胎六月,就生下了一名早产儿。
早产儿非但没死,反而当场吓疯了接生的产婆。
产婆神志不清,满村乱窜,口中一直念叨着,说早产儿的头上,长着两根盘曲的羊角,手臂还有黑色的鳞片。
当夜,当伐木工们手持利斧,踹开妇人家的门时,屋内却空无一人。
此话放到守备厅中,当然没人敢信,但独孤城主为安抚居民,仍旧派出了三名卫士,前去查看。
结果就是,那家妇人真的不见了,神婆的狂乱也的确属实。
一些伐木工还说,森林中时常传来凄厉的兽吼。
城主大声斥责,试图阻塞这种谣言。
然而,谣言如同一块恐惧的瘢痕,已经烙印在了独孤城居民的心底,再难抹去。
一些人甚至推测,林胡人没来,是因为被林中的怪物阻隔。
无论如何,这将是一场艰难的寒冬。
几乎城邦历史上所经历的一切灾难,都在今年齐聚,仿佛上天震怒,要将荒原上的生灵彻底抹除。
一些年老的庄户人一直在央求,让守备厅多派一些人,到林中去巡逻。
却总是被城主高拿轻放。
他这几日正为了更重要的事物而焦头烂额。
不知是哪处行商,竟然将独孤城出现怪物的消息,传到了荒原的核心城邦之中。
信鸽传来消息,金誓城极为重视这条传闻,已经派出一支骑兵,马不停蹄,朝独孤城赶来调查!
听到这个消息,独孤城主差点怒火攻心,将自己锁在守备厅中谢客一上午。
金誓城是何等庞然大物!
那可是荒原上首屈一指的商业重镇。
更别说,独孤城主听闻,当今执掌金誓城的,乃是西境大国的军方,前不久才挫伤了三国的联军。
如今兵强马壮,势头一时无两。
独孤城若是想拒绝,可得掂量清楚,能否抵挡住雷霆之怒。
哪怕远在数百里之外,金誓城想攻破独孤城,也如碾死一只蚊蚁一般轻易。
可是......
金誓城的骑兵,若是在独孤城停留,对于城内的存粮,将会是一场极大的挑战。
收成本就不多,在过冬的警戒线上下波动。
若是再接待一大批人马,不说饿肚子,却必定会让守备厅伤筋动骨。
今日的暖炉烧得格外旺,城主焦急地在守备厅中踱步,背后已经湿透,终于忍不住,朝外吼道:
“哪个杀千刀的烧的火,想把我烤熟吗?”
一名眉眼低垂的老者,在一旁劝道:
“城主息怒,若是怒火攻心,身在北境也冷不下来。”
“心静自然凉。”
独孤城主却毫不客气:
“凉什么凉,明日金誓城的人就要到了,到时候难道把他们关你的红塔里?”
老人毫不在意城主话中的讥讽,诚心建议道:
“城主若是想节约资源,不若让他们尽早完成调查,回金誓城去。”
“您父亲在时,也有过这样的例子。”
城主冷笑一声:
“调查?我看是金誓城存心想敲打我们一番,我若是不大出血,他们怎么愿意走?”
“这是敲诈,这是勒索,这些兵痞!”
“还是说,真有那什么羊头人身的鳞片怪物?塔主,你活了八十多年,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吗?”
塔主语气迟缓:
“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世上说不清的超凡现象,实在太多,事不关心,关心则乱。”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急匆匆地冲到守备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