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珂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到光幕前,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都安静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秦风谣以为他出了神。 怎么了?凌霄问。 蓝珂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悬空,沿着光幕上一道纹路缓缓描摹。 描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阵法……我见过。他喃喃道,在天工遗迹里,传承殿的壁画上,刻着这种东西。这是天工仙宗的手笔。 凌霄心头一跳。 你是说…… 这座遗迹,十有八九是天工仙宗的一个分坛。蓝珂说,布下这阵法的,跟天工仙宗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看向光幕下的黑影。 你们这位朋友,运气不错。天工仙宗布阵,向来只困不杀。他还活着,说明这阵法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他的命。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秦风谣问。 封印。蓝珂说,或者,试炼。 ...... 接下来几天,两人几乎把这座阵法翻了个底朝天。 凌霄以界力为笔,一寸寸描摹阵法的脉络。 蓝珂以秘纹为引,一条条对应天工遗迹里见过的纹路。 一个用阵法,一个用秘纹。 两套截然不同的体系,在同一座上古阵法面前,竟然隐隐对上了。 这里。蓝珂忽然说,你看这一段…… 他指尖点在光幕一处。 这纹路的走向,跟人族的阵基是反着的。但如果把它倒过来看…… 凌霄瞳孔一缩。 跟秘纹的起手式对上了。 对上了。蓝珂点头,这阵法,是两种体系合在一处布下的。 “此人跟两族都有渊源,并且印师造诣绝对不会低于七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蓝珂的拆解,行云流水。 外层的两百多层纹路,他只用了一天半,就一层层剥开。每一层的节点、走向、用途,都理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倒着推回去,把这些纹路重新合上。 小六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精妙的手法,这也太快了吧。 蓝珂没接话,他心里其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十多年前,他还是个连印师门槛都摸不着的诅咒之子。现在,他已经是六品印师,天工仙宗的第二十七位传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路走得像做梦。 单论界印造诣,当初在他眼里遥不可及的前辈,也是师傅,青纹部墨老,现在估计也被他甩在了身后。 就这样,蓝珂一边在心里回想着,感慨着,手上一边继续着领悟这座阵法。 可到了最核心的那十几层,他卡住了。 里面的纹路,是活的。它们在缓慢地流转,像水,像呼吸,像某种活物的经络。 蓝珂每破一层,旁边的几层立刻涌上来,把缺口补上。 他破了三次,补了三次。 到最后,那些纹路甚至学会了他的路数,他还没动手,就已经提前堵在了他要落指的地方。 蓝珂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天工传承里,没有这部分。六品的印师之法里,也没有。 这东西,要么是七品以上的内容,要么,根本就不是天工仙宗的东西。 他僵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了?凌霄走过来。 活的。蓝珂的声音有些发干,这阵眼是活的,我拆不动。我破一层,它补一层,像是在跟我下棋。 凌霄盯着那十几层流转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 不要破它。 蓝珂一愣。 不破? 它在动,你也跟着动。它或许不是要拦你,是在等一个人进来。 蓝珂没听懂。 凌霄没有解释,他闭上眼,三十四枚千心蛊经脉同时亮起。神识化作千万缕细丝,没有去碰那些纹路,而是顺着它们流转的方向,缓缓地、轻轻地搭了上去。 就像治水,不是堵,是疏。 他不拆任何一层,只是在那些纹路即将补上缺口的刹那,用神识轻轻引一下,让它们偏一点点。 偏一点点,就够了。 那些活的纹路,顺着他引导的方向,一层层地散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推开。 阵眼自己开了,蓝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学的是。天工传承给他的,是一套完整的、精妙的、足以横行当世的术法。 可凌霄已经在玩了。 他不在乎这座阵法是天工仙宗还是哪一宗,不在乎纹路是阵是秘纹,他看的是这些东西的样子,顺着它们的脾气,让它们自己散开。 那点我能引导大哥的念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熄了。当初指引他的人,现在即使自己的造诣远超过他,但他还是能给自己指引。 蓝珂甚至觉得,自己走得再快,前面那个人,都站在更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凌霄睁开眼,没听出他话里的感慨,只问:看懂了? 看懂了一点。蓝珂点头,剩下的,我慢慢想。 接下来的几天,凌霄主破阵眼,蓝珂主拆外层,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蓝珂的收获,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凌霄那一手的手法,虽然只看懂了一点,但这一点,恰好捅破了他和七品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一晚,他忽然说:我好像……快摸到门槛了。 凌霄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 七品? 蓝珂说,这阵法里的东西,跟天工传承的七品之法隐隐相连。再遇到几座这样的阵法,我大概就能推开那扇门。 凌霄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蓝珂的笑容淡了下来,七品印师,跟仙隐境界一样。突破的时候,要渡劫。 凌霄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渡劫意味着什么。 先压着。凌霄说,这扇门,不急着推。 蓝珂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又过了三天,阵法彻底摸透了。 凌霄抬手,数百道界印在身前展开。蓝珂抬指,一道道秘纹在虚空中成型。一左一右,同时落在光幕上。 那些流转了不知多少年的纹路,开始一道道崩解。 不是被暴力轰碎,而是被从根部,一条条地拆解、引开。 咔嚓! 一声脆响。 整片光幕,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