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
青禾镇又逢花朝节,满城油菜花开得炫目耀眼。 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座茶客便停了杯盏。 窗外田埂上,几个孩童正举着糖人疯跑,糖人捏的是四只小兽—— 金鳞应龙,赤羽凤凰,银纹白泽,踏云麒麟。 “话说自那天道仲裁之后,三界划界而治,神兽居于归墟,天庭掌修真飞升,人间……” 说书人捋须一笑,指向窗外—— “人间就得了这最大的便宜。” 顺着他手指望去,远处田垄上正浮起一层淡金薄雾。 老农们都知道,那是麒麟大人又路过此地了。 自打四神兽定界,这位仁兽便爱往人间跑,今日踏过青禾镇,明日行过春溪城,所过之处枯木逢春,盐碱地生出甜稻。 镇东头那口枯了百年的老井,去年忽然涌出甘泉,井壁上还留着半个浅浅的蹄印。 “至于这人间啊,还有应龙大人的庇佑。 若是没有应龙大人以身对抗天道,哪有我们如今的好日子过。” “是啊是啊,自从应龙大人回归,人间风调雨顺的,庄稼再也没有旱死过。” 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抬起头,眼中发亮。 “白泽大人真有用!拜他准能高中!” “凤凰大人的神火祛病气,我家小儿偶遇火鸟飞过,高烧立马就退了!” 茶馆里,你一言,我一语,满座哗然,继而纷纷望向窗外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金浪翻涌的油菜花田中央,被人以神力辟出一条长长的花径。 那里没有天庭的琼楼玉宇,没有归墟的混沌紫气,只有三尺红绸铺在花径上,尽头搭了一座简单的草亭。 梧光褪下了她常穿的一身红衣,一件粉色衣裙上绣满了层层叠叠的羽毛,华美如焚天的晚霞。 她没说话,只将涅盘火凝成万千流萤,轻轻洒落在花海之上,给这场婚礼缀了满天的灯。 白泽站在草亭左侧,碧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一卷婚书,指腹摩挲过“白首同心”四个字,微微一顿。 他仰着头,望向前方的两道身影。那眼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像山涧流过温热的卵石。言灵未启,只是最寻常的人间祝词。 那苍穹之下,两道大红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们在白泽的祝词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就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今日的暮晴未着青袍,一身大红色嫁衣上绣着针脚细密精致的烫金龙纹。额间一抹大红色的花钿,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清透明媚。 绝代有佳人。 怀瑾同样身着大红色喜服,银色的细线勾勒出麒麟的本纹,仔细看,麒麟角不知何时变成了龙角的模样。 他眉眼温润,一双桃花眼紧紧追随着暮晴,满心满眼都是她。 应龙与麒麟的大婚,归墟内所有的神兽都来到了现场。 神兽们化出人形,与凡人混坐在田埂上饮酒。 天庭来了几位散仙,放下贺礼便匆匆离去,倒也没人生事。 礼成后,白泽独自退到花海边缘的一株老槐树下,仰头饮尽一杯酒。 “难受么?” 梧光如幽灵般从白泽身后冒了出来。 白泽单膝撑着手,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片坚硬的龙鳞,是暮晴赠与他防身的。 “不难受。 她幸福就好。” 梧光眨了眨眼,她早就看出白泽对暮晴的心思。 但她也看出来,暮晴对白泽无意,反而对怀瑾更加在意。 而那种在意,不是突然萌生的,更像是多年的默契。 “为什么不告诉她?” “情这一字,太过沉重,我不愿她为难。” 梧光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她接过白泽手里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 洞房设在花海深处的一间竹舍。烛火摇曳,窗外流萤未散。 暮晴靠在怀瑾心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晴,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暮晴点了点头。 “是啊,久到... 万千光年,我为你而来。” 怀瑾轻轻一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要走了。” 暮晴仰头,他在她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不舍。 怀瑾将怀抱收紧了一些,鼻头微酸。 “一直到那场大战时,我才意识到,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你有你要完成的使命,我也会完成你的愿望。 愿山河无恙。” 暮晴点了点头,她凝着怀瑾,在他的眉宇间落下一吻。 “我会去找你,无论哪里。” 暮晴笑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弯成一道桥。 她的身影渐渐散去,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像一场逆流的雨。 应龙的身躯并未留下,而是散作无数青金流萤,没入窗外那片油菜花海。 来年,花儿更艳。 怀瑾坐在床上,摩挲着掌心,那里还留有她的温度。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坐在案板前研墨、提笔、写字。 作罢,天色微亮,他起身,往山里走去。 岳山之巅,是最初孕育麒麟之地。 他找了处桃花林,在开得最旺盛的桃树下俯身,沉沉睡去。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 晨光熹微时,青禾镇的百姓发现花海中央多了一尊麒麟石像,温润如玉,额生双角。 角上栖着一只由青金光芒凝成的应龙虚影。 老农们跪地叩拜,说这是神兽显灵,要庇佑此地万世安宁。 只有白泽和梧光知道,那不是石像。 那是大地在等一片云归来。 神兽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