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想。牢饭的味道还在嘴里,那个荷包蛋确实煎得不错,等出去了,说不定可以问问那个狱卒,煎蛋的诀窍是什么。
夜色中,牢房的屋顶上,一只小小的蜢虫悄无声息地飞了出来。
蜢虫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寇府的方向飞去。
寇府的大门紧闭,门前挂着一对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蜢虫从门缝钻进去,穿过前院,飞过走廊,落在正屋的窗棂上。
屋里停着一口棺材。棺材盖还没有合上,寇洪的遗体躺在里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面色青白,像睡着了一样。张氏趴在棺材边,哭累了,靠着椅子睡着了。寇梁和寇栋跪在旁边,眼睛红肿,守着灵。
蜢虫从窗棂的缝隙钻进去,落在棺材沿上,凑近了寇洪的脸。
蜢虫的眼睛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寇洪的脸上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那气息极淡,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寇洪的面门上,缓慢地蠕动着。气息的下方,寇洪的胸口还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那生机细得像一根蛛丝,但确实还在。
寇洪没死透。
蜢虫在棺材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振翅飞走了。
它没有乱飞。今早抓强盗时,悟空记住了那个黝黑汉子身上的黑气。那黑气是劫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邪味儿,悟空一闻就能闻出来。他循着那股气息,飞过寇府的高墙,飞过几条街巷,最终落在一片低矮的屋舍区域。那里是铜台府的城西,住的都是些贫苦人家。气息在破旧的院子深处最浓,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蜢虫落在屋檐下,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坐着几个汉子,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还有几个酒坛子。那个皮肤黝黑的强盗头子坐在正中,正端着酒碗,喝得满面红光。他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抹嘴,得意地开口了。
兄弟们,昨儿那票干得漂亮吧。
几个汉子纷纷附和:漂亮!大哥那易容术,绝了!
咱们化成那四个和尚的样子,把寇老儿家抢了个精光,还让那四个和尚背了黑锅,这买卖,划算!
强盗头子又喝了一口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易容术真好使!化成那四个和尚的模样,谁信谁傻!那寇老儿的婆娘,跪在地上哭得跟什么似的,还以为真是那四个和尚干的呢。
一个瘦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大哥,那易容术,到底是哪来的。俺看你那天晚上,一抹脸就变了个人,跟神仙似的。
强盗头子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们也无妨。那天夜里,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来找我。他给了我一样本事,说让我化成那四个和尚的样子去抢寇家,抢完了,还能教我更厉害的本事。
瘦子眼睛一亮:穿黑衣服的?什么来头?
强盗头子摇头:不知道。他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有本事拿就行。
蜢虫在屋檐下停着,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穿黑衣服的人。易容术。化成和尚的模样。抢寇家。
悟空在蜢虫的身体里,心里的那块拼图终于拼上了一块。这伙强盗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他们的那个人,还会这种稀奇古怪的易容术。
今早在破庙门口闻到的那股气息,天竺那个假公主身上的银光,两件事在悟空心里撞了一下。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记住了这个强盗窝的位置,振翅飞起,原路返回了牢房。
牢房里,琦玉依然靠着墙,闭着眼睛。蜢虫落在他的衣领上,变回了悟空。
悟空坐在琦玉身边,压低声音,把夜里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说到寇洪没死透的时候,琦玉睁开眼睛,问了一句。
没死透?
悟空点头:胸口还有一丝生机。那缕黑气缠着他,像是不让他醒过来。
琦玉想了想: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悟空摇头:不知道。那黑气很邪门。俺老孙觉得,要是黑气不除,他可能就一直这样,慢慢把那一丝生机也耗尽了。
琦玉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跟咱们这一路遇到的那些事,是一伙的?
悟空说:十有八九。俺老孙在天竺的时候,那个假公主身上也有一股怪味。虽然和这个不一样,但都是那种不属于妖、也不属于仙的气息。
琦玉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牢房外,极远极远的夜空中,有一道目光落在这间牢房里。
无天站在云层之上,目光落在那间牢房里。牢房里那个靠着墙的光头,他盯了很久。他在等,等那个光头暴怒,等他把牢房砸碎,等他迁怒凡人,等他露出破绽。
但那个光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牢饭,把碗筷码好,然后靠着墙,睡着了。
无天在云层上站了很久。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无从下手。力量对他无效,幻术骗不过他,冤狱他不在乎,名声他不放在眼里。这个人到底在乎什么?
天竺的幻术又浮了上来。那个光头在超市里逛着,脸上那种平静到骨子里的表情。
无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隐没在云层深处。
天亮之前,牢房里很安静。只有悟能的鼾声和巡逻狱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