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符文术终究是一门技术活,不懂得符文铭刻,认识再多的材质也没用。
法阵由符文组成,可大可小,大的可笼罩一座府邸,小的可缩于一锁之内,巧夺天工,令人惊叹。
古凌可在公会里见过一只小巧玲珑的金锁,不过巴掌大小,锁眼内却铭刻着一座让人惊惧的法阵。
天阶之下,非钥匙不可开,即使一位地贤,也强行开不了那把锁。
又这样识了数日材质,十日后的一个清晨,崔浩忽然将古凌可带出公会,说是前往一座贵府,为一辆马车铭刻法阵。
京城府邸极多,不过极少有府邸能入内城,在内城的府邸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宦之家。
古凌可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符文师公会前去的就是内城一座府邸,他仰脸看着崔浩,傻笑道:“老师啊,看来您老符文造诣不浅呐。”
崔浩白了古凌可一眼,他当然知道古凌可什么意思。
他们会柳堂口碑在整个符文师公会是出名的差,差到掩盖了他一身高超的符文本事。
说起来,在进会柳堂前,他崔浩的名字可是响当当的,京城很多贵族都以能请到他为荣。
时过境迁,当年的荣誉全被遗忘到尘埃里了,也就穆王府的九皇妃还知道他。
穆王府在京城很有名,所有人都知道身为穆王的九皇子涂信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城中女子多有仰慕之情。
九皇子每每现身,街头皆为女子拥攘,车马不前。
这次请崔浩前往穆王府的不是别人,而是九皇妃娜粼。
传言这位皇妃来自离飞廉国极其遥远的一个名为清流国的西域小国,因邻国觊觎,为避免被吞并,不得已向西域第一强国飞廉国求助,要将国君最宠爱的小女儿嫁过来。
这样一个小国用来联姻的公主一般人是不会重视的,谁知九皇子涂信对这位公主一见倾心,当下求老国君赐婚,迎娶了这位公主,并且之后再未纳妃。
基于此事,有人说这位公主是个狐狸精,要不怎么能将风流倜傥的九皇子迷住?
然而关于这位皇妃的事情流传出来得极少,王公贵族的宴会这位皇妃从不参与,只有寥寥数次国宴上有人见过这位皇妃。
所以听说是九皇妃邀请自己,崔浩开始时还吃了一惊。
马车在大街上缓缓走着,如果有人留意,会发现大街另一头,有两个僧人正沿街化缘。
那两个僧人都很年轻,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穿白色僧衣,脖子上挂着一百零八颗檀木念珠,手上握着一串质地极佳的翡翠念珠;
另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穿着同样的白色僧衣,脖子上挂着七七四十九颗檀木念珠,背有一笈,手拿一钵,跟在大和尚身后,有点害羞、委屈又略带期盼地看着街市商家。
化缘不是件好差事。
在崇尚佛道的西方大荒,这种事情很常见,僧人地位相当高,很多人见僧人化缘,会第一时间将最好的饭菜拿出来敬上。
但在飞廉国这个毗邻西方大荒的中原大国,遇到僧人化缘,很多人别说敬上,连施舍都不愿意。
飞廉国禁佛,数千年来,佛道在这个国家一直都是禁忌。
西方盛行佛道,佛道的每一次扩张都是在入侵中原之后,特别是千年前那段无人愿意提及的大黑暗时期,入侵中原的西荒势力达到了猖獗甚至疯狂的程度,而佛道在其中占据了不小的地位。
在那个时期,无发甚至短发都会触及中原人的神经。
千年过去了,佛道在中原西域人心中的印象逐渐得到改善,特别是十数年前,在雨芊皇后的努力下,西方佛宗与中原在文化上的交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然而雨芊皇后殡天后,佛宗与中原的关系重新降到了冰点。
虽然中原人不似之前那般排斥佛道,但对来自西荒的僧人,大部分中原人还是敬而远之。
小和尚不是别人,而是雪鉴。
他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又被一家店东礼拒的大和尚身后,不情不愿地问道:“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雪印走在前面,一边像寻找仙果一样瞅着街道两边商铺,似乎在看哪家可以化到缘,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出家人不叫吃饭,叫用斋。”
雪鉴委屈地走了两步,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用斋啊?”
雪印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出家人无色无相,无嗔无狂,无痴无欲,四大皆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雪鉴跟在雪印身后念叨着,每次雪印化不到缘的时候就会拿一堆毫不连贯的佛道理论搪塞他。
他跟着雪印饿了两天,这些话早听不下百遍了。
雪鉴叹了口气,又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飞……”
一个“飞”字刚出口,雪鉴立即被雪印捂住了嘴巴。
雪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在雪鉴耳边低语道:“嘘,小声点,千万别让人听见我们要找飞廉皇祖这种话!”
见雪鉴点头,雪印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四周。
这条大街看似平静,谁知道里面藏有多少京城暗卫。
一旦被这些人知道他们想要接近高高在上的皇室,后果不堪设想。
雪印整了整衣袖,正打算继续走,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两人面前。
雪印抬起头,只见车上下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那男人在街旁买了几个热乎乎的馒头,打包好来到雪印面前,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呈了过来。
雪鉴惊讶地看着男人,他跟雪印进京城这么些天,饥一顿饱一顿,有时能吃上一、两顿饭便算是走了狗屎运。
有人肯特意买雪白的馒头送上,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雪印刚才还在教导雪鉴四大皆空,此刻见了馒头,想都没想便收下了,哪有一丝一毫的矜持?
他对男人施行一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优哉游哉地离开了。
看着雪印和雪鉴远离的背影,又看着崔浩上车的身影,古凌可好奇地问道:“老师,您跟那俩和尚认识?”
崔浩呵呵一笑,并未回答,眼中却有一份掩饰不住的伤感。
古凌可当然不会明白,十几年前,在那位皇后的带领下,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为推动中土文化与西方佛道的交流,花费了怎样的心血,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每每想起那位皇后年轻的脸庞,他都忍不住面向西方,喟然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