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大雨如瀑,屋舍树木间笼罩着朦胧的雾气,远处的东西都不大看得清楚了。湿润的空气中透出一丝清寒,茶室却干燥而温暖,氤氲起袅袅的香味更让人心头舒缓而宁静。
帝熙接过华遥递过来的热茶,捧着没有喝,沉默了许久,才道:“父皇今天,在朝堂上册立我为太子了。”
华遥执杯的手一顿,随后浅浅的笑了,“恭喜殿下。”
“我知道,若是没有你,我不可能得到这一切。对于你,我无以为报。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帝熙低沉道。
如果没有她,他现在大约还是当初宫闱深处那个被人欺压,不受重视的残废皇子罢。
“到底要不要谢我,现在还为时过早。那个位置从来都不是好坐的,若是十年后殿下还愿意谢我,无论如何,我都是愿意接受的。”
“十年后么?”帝熙看着窗外的朦胧雨帘。
十年,那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呢。
帝熙心底叹息了一声,收回目光,道:“这几天许多大臣都在上书,要求处置二皇子。不过父皇都压下来了,他究竟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陛下总不会让他活着,他必须用他的鲜血来祭奠那些死去的亡灵。”华遥放下杯子,抬手拭去手上从窗外飘进来的两滴雨珠,眉眼低垂,道:“我和二皇子做了个交易,我帮他救小皇孙,他将当年栽赃苏家叛国的事公之于众。当初我帮他报了一半的仇,现在该是了结另一半的时候了。未与殿下商量就做了这件事,殿下可会怪我自作主张?”
“你自有你的计较,总不会乱了大事,我并没有什么可怪你的。”她做事总是那么周全,她要是能给他机会让他怪她,或许他还会稍微高兴一些。
两人寂静无语,一时间茶室安静异常,只听见窗外珠帘般的雨珠砸在树叶和地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华遥,你想要什么?”沉寂漫延而过,让人有些压抑,帝熙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曾经问过我,当时我说我不知道,现在也依旧不知道,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知道。”
“这真是一件令人神伤的事。”帝熙苦笑,唇边一抹轻嘲,“可是我即希望你能明白,又不想让你明白。真是可笑。”
“殿下近来心思重了许多。”其实不止近来,华遥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笑了,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帝熙笑是什么时候了。是她改变了他,还是这场阴谋夺去了他的笑容?
帝熙垂下眼眸,握着杯子的手握紧了又放松,最后放下杯,“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殿下慢走。”华遥起身相送。
帝熙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听他沉沉凉凉的问:“这世间万物在你眼里,都不过是微尘而已。你的心那么大,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也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帝熙微微自嘲一笑,举步走了出去。
她心里装的是什么?以前还有夺嫡一事,那现在还剩什么呢?华遥倚着窗柩看着树叶间的青翠欲滴的被雨水打湿的梅子,一时也有些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门口站着白衣如雪的流毓,他身上袅绕的白雾在更浓重了。即便远远的看着,华遥似乎都能感觉到一丝寒冷。
流毓走到华遥跟前,想要拥抱她,但还是忍住了。
华遥伸手**他的脸,心疼的问:“流毓,你是不是很痛?”
流毓握着她的手,温柔的摇摇头,“没有。”
其实华遥都知道,流毓的体温在渐渐消失。她问过顾崖,顾崖说从流毓复活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体温就在一点一滴的消失,直到最后,他会变得和冰块没什么两样。他会时时刻刻都像在受冰冻之刑,就像梦中见过的她被绑在地狱冰柱上的娘亲一样。不死不灭,永不解脱。
“流毓,我冷,你抱抱我。”华遥明媚的笑,里面阳光温暖如春。
流毓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她拥进自己怀中。现在是已是初夏,或许不会冻伤她的。只是一下下,也许没关系的。
若是你冷,我可以温暖你的。华遥地抓着流毓的衣袖,仰头看着流毓的眼睛,缓缓道:“流毓,我保护不了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我可以陪伴着你。思你所思,痛你所痛。”
身体似乎不那么冰冷彻骨了,就像春天的小草一般,从心脏开始慢慢复苏。
流毓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头埋在她的颈窝,许久之后才暖暖低沉道:“已经够了。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两人分开相对而立,华遥看流毓眉间轻蹙的模样就知道他有话要跟自己说,也不催促,静静等着他。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了,打落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也更加暗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