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楼的另一个雅间中一身玄色暗纹曲裾深衣、腰悬环佩的男子自斟自酌。
他眸如点漆、深邃无垠,容貌俊美,却神情冷漠,甚至依稀可见几分忧郁。
明明看起来不到而立之年,鬓边却有了点点霜白那份岁月染就的成熟沧桑对于许多怀/春少女来说拥有着叫人无法抗拒也不想抵挡的吸引力。
喝完了杯中的酒,他忽然开口:“她们走了没?”声音低沉磁性透着几分酒味侵蚀的暗哑却叫人即便不喝酒也醉在他的声音里,无法自拔。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黑衣人恭敬回报:“苏仙子尚在迎宾楼。”
玄衣男子沉默了下,站起身来将长剑拿起,吩咐道:“去转告师妹上官棠但求一战!”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若是她同意迎战就让她去城外桃花林,我在那里等她。”
“是。”那黑衣人恭敬应下,随后闪身离开雅间。
玄衣男子也即上官棠透过窗棂看了一眼楼下街道上匆匆来去的行人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师妹……十年了你我二人之间也该有个了断。无论是何种结果我都愿意接受。
上官棠眼神恍惚了下,苏玉瑶那张娇艳绝美的脸在脑海中掠过,音容笑貌、一颦一蹙依稀眼前,那一袭烈焰般红衣,英气勃勃的身姿……不知何时,那个人已印刻在心头最深处,无法拔除……
“苏仙子,主上在城外桃花林,但求与苏仙子一战!”突兀出现的黑衣人让在座之人都微微一惊,但黑衣人所言之意更加让人惊讶。
“桃花林?”一袭红衣、容色倾城的女子愣了一下,脑海中蓦然闪过西湖孤山的桃花林中,落英缤纷间那人抬眸看来时令人惊艳的一瞬。
“苏姊姊,是上官大哥?”一旁腰佩双刀、身着锦绣华衣的袁紫琪有些惊讶地问出口。
短暂的怅然过后,苏玉瑶微微蹙眉,随后颔首道:“也罢,我与他之间,也该有个了断。”此战之后,无论胜败,应能各自天涯再无瓜葛。
那黑衣人得了回复后便闪身离开,苏玉瑶见袁紫琪与芷瑄、芷璃三女都是面露期待之色,心下有些无奈,刻意冷着声音道了一句:“此事与尔等无关,不许跟去。”这是她与上官棠之间的私事,无论胜败,都不该作为旁人口中的谈资。即便这四人与她关系亲近也一样。
见四女不约而同露出失望之色,芷瑄芷璃更是面带哀求、可怜兮兮,苏玉瑶态度却十分坚决。
不说其他,当今武林五大绝顶高手中,邪王上官棠与苏仙子苏玉瑶之间关系匪浅本就是人所共知,若是又闹出二者约战比武之事,只怕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愈发沸沸扬扬、匪夷所思……
苏玉瑶独自去城外桃花林赴约了。
时值阳春三月,正是桃花盛开之际。满目粉红灿若云霞,正是花绽新红叶凝碧,雾裹烟封千万株的奇美画面。微风拂过,红雨纷扬,衬得桃花林中走出的那人愈发惊艳众生。
还是千年不变的一袭墨色,那人容貌俊美、身姿挺拔,鬓边却多了点点霜白,比之十年前青春年盛,此时的他更多了一份沧桑内敛,却无疑更加惹人心动。尤其容易惹得那些无知少女芳心暗许、目不转睛。
不知为何,想到这点她有些烦躁。这种烦躁或许与倾慕、喜爱无关,只是那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的不悦”。
苏玉瑶这样想着,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那人神色冷峻、大步走来的一幕,似乎与十年前西湖孤山时那一次微妙地重合了……
那次她与他一战后胡思乱想差点入魔,而后在他一声大喝之下唤回神智、勘破心魔,甚至在他的护法下突破到炼气化神……
“师妹,许久不见,近来可好?”上官棠在她面前站定,神色如旧,语气也没有很大变化,仿佛这十年的蹉跎并不存在,也不曾生出什么隔阂,他们依然是感情不错的师兄妹,或者说关系亲近的未婚夫妻。
苏玉瑶有些不适应,下意识连退两步,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才看向上官棠,开口道:“师兄,今日一战了结因果,无论成败,日后你我各自安好、再不相干。师兄意下如何?”或许这句话说得很绝情,但这对于曾经的苏玉瑶,也算是一个交代。
“不如何。”上官棠神情冷淡地回了三个字,见她略有些惊讶,这才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我若侥幸得胜,师妹便需履行婚约我若不幸败于师妹之手,日后再也不来师妹跟前碍眼。”
这是他给出的选择,也是他选择的一场豪赌。
胜则得偿所愿、迎娶佳人,败则名声扫地、再不复出。
虽然后者的结果他并未明言,但也可以想象,一旦上官棠败于苏玉瑶手下的消息传出,“邪王”的名声必定一落千丈。并且苏玉瑶这些年走南闯北居无定所,若要做到“再也不去她面前碍眼”,最好便是封庄闭门、再不复出。
苏玉瑶闻言怔了一下,他居然还未放弃让她履行婚约的想法?还有他给出的选择,意思是她若不愿嫁他为妇,必须出尽手段胜过他么?这样的两个选择,实在是……
苏玉瑶忽然想起初见这人时留下的印象:这是个性格霸道强硬的男人。
或许她也如曾经的苏玉瑶那般,被这男人温情的一面所迷惑,忘了他的本性。
对旁人强硬冷漠的男人只对自己表露出温情,这会让人产生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想法,充分满足某些感情上的独占欲,怪不得曾经的苏玉瑶、花如月还有白清清,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想到此处,苏玉瑶暗暗失笑,但很快也摆正了态度,严肃地道:“师兄既然早有准备,我应下就是。”无论胜败,这段纠缠了十年的往事总该有个结果。既然他要分个胜负再做出选择,那便如他所愿。
上官棠这才满意,后退两步拔剑出鞘,斜斜指向前方,低声道:“师妹,得罪了。”既然是他要求一战,那由他先出手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他也相信师妹的实力,能成为当世五大高手之一,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寒光陡闪间长剑斜斜刺来,苏玉瑶微一侧身闪避开来,随即抬起手腕,屈指若兰往剑刃上弹去!上官棠见状二话不说手腕一翻,长剑上撩,划出一道明丽的剑影,直接削向她的手腕
他的招式简单却狠辣,苏玉瑶却并不意外,十年过去,他们于武学一道都有了足够的长进,是胜是负却是难说。
二人一个照面就来回交手了几个回合,对于彼此之间的招式也有了相对的了解,于是动作放得更开,出手更刁钻更狠辣,内力也毫无保留地运转起来,快,快,再快!
转眼间二人已成了红黑交错的两道狂风卷云,带起周围阵阵劲风,周围的桃树受到波及疯狂舞动,大量粉红花瓣被席卷摇落,整个桃花林掀起了一场粉色的花瓣雨!
交手中的二人却无法顾及这许多,即便初衷只是分个胜负做出选择,一旦开打却不是那么容易控制住局面的二人实力相差不远,想要胜过对方却不使双方受伤可没那么容易!
苏玉瑶一心验证自己这十年所学,输赢倒是无所谓,于是放开手去全力施为,甚至连新近萌发的自创招式都付诸这一战,半点没有之前不沾人间烟火的除尘之气。
上官棠即便一开始想要手下留情,这会儿打得兴起也顾不了那么多,更何况师妹的招式似乎与以前有所不同,他也想看看师妹进步到了何等境界,更想试试自己与师妹谁的进境更大,于是……这一交手就是天昏地暗,忘乎所以!
直到苏玉瑶感觉自己内力消耗一空,快要坚持不住时,上官棠似乎也消耗过度,此时长剑微垂,终于露出了一丝细小的破绽。苏玉瑶抓住机会抢身而上,并指如剑点向他手腕处神门穴!
谁知上官棠却是故意卖了个破绽,见她上当忍不住唇角微扬,手腕微抖直接收剑回鞘,另一手却大张开来,灵巧地绕过她不及变招的双手,直接往她腰上一搂
杀招被躲过,苏玉瑶不由一惊,当那只大掌触上自己的腰间,她忍不住蹙紧眉头,甩手直接一巴掌拍过去!
上官棠连忙往左一侧脸躲过这狠狠的一巴掌,不过手上动作也停滞下来,不过他并未继续动手,反而顺势停下了所有动作,站在原地不动了。
苏玉瑶本来见他躲过一巴掌,下意识另一只手蓄力拍向他胸口,谁知他竟也不再躲避,直挺挺站在那里似乎准备挨上一掌,一时心下一跳,但也来不及收招,便赶紧收回内劲卸了大半的力道!
饶是如此,上官棠也被拍得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左足一顿,硬生生止住退势,皱著眉头看向苏玉瑶。
苏玉瑶冷着脸瞪他:“师兄你意欲何为?”竟是躲也不躲,故意输给她么?
上官棠却没有解释,只沉声宣布:“师妹,是我败了。”败给了师妹,更败给了自己的心。这话他却没说出口,简单的几个字,他张嘴时唇角却溢出丝丝鲜血,显然是受了内伤。
“上官棠!”苏玉瑶听得莫名火大,忍不住叫出了这个从未出口的名字。
上官棠愣了一下,随即破天荒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低声道:“师妹无需动气,此战确实是我败了。因为我的心,不曾安定。”
“你……”苏玉瑶这才有些迟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上官棠脸上依然带着笑,道:“师兄会遵守诺言,不再来打扰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