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分味道。”帝王品了一口茶,继而说道。
“敢问陛下,是什么味道?”辰星闻言,开口问道。
“迷茫。”帝王说着放下了茶。
“迷茫......”辰星重复着帝王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去理解这两个字。
“朕心里也有着迷茫,所以便能喝出这份感觉。”帝王轻笑着,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此刻真的像极了一个放松喝茶的老人。
“辰星可以迷茫,陛下不能迷茫。”辰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的缘故,忽然间有很多平时不会讲也不敢讲的话。
“帝王不能迷茫,可是帝王也是人,是人就会迷茫。”帝王反驳着辰星的话。
辰星看着帝王,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了些许怜悯之心,这个坐拥天下的人,在皇城里,在自己的家里活成了这世间最孤独的人,自己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留下来,但是随即便抹去了这个想法。眼前的老者是帝王,他或许有时候会变成一个孤独的老人,但是绝大多数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他最不需要的便是任何人的怜悯。
“陛下为何会迷茫?”辰星忍不住问了一句。
“朕这一生,本不知道什么是迷茫,朕每一步走的都不带任何犹豫,但是岁月积攒的越来越多,就会越来越怀疑自己曾经的决断,当怀疑变得也却来越多之后,对这以后的决断就变得越来越难了.......”帝王难得地想和人说说心里话,只是尽管自己有时候想说,也没人可以诉说。
“陛下有难事横在心里。”辰星听出了帝王的弦外之音。
“是,朕确有难事......辰星觉得梁王和秦王,哪一个可堪大任?”帝王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着辰星。
辰星闻言,心下骇然,握着茶盏的手抖了抖,茶水都溢洒了出来,滚烫的水洒在手上,却顾不得烫。
“陛下恕罪,辰星不敢多言。”辰星立即收回了自己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境。
“现在的大臣,要么支持秦王,要么支持梁王,二选其一,各为其主,辰星觉得朕能在谁的口中问出些真正的答案来呢?”帝王瞧着辰星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任谁听到自己的这番话都会被吓到,这种禁忌之言私下议论的人不少,但是真的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陛下知道辰星和秦王殿下相熟,辰星说的话又岂能公正呢?”辰星虽然说着这番话,但是自己此刻却完全没有想偏袒任何一方。
帝王听着辰星的话,多少能知道辰星在逃避着自己的问题,其实辰星自进宫开始就一直和各方势力都保持着距离,这些自己都看在眼里,但是这皇城从来都不是躲避就可以免遭祸患的。
“那好,既然辰星与秦王熟识,那便只评价一下梁王,辰星觉得梁王如何?”帝王想着那便退而求其次。
“梁王殿下良将之才。”辰星毫不犹豫地说道。
“良将之才,不是为君之才。”帝王直言说道。
“梁王殿下忠勇耿直,是大将之材......”辰星有些犹豫着不敢往下说。
“但是,你还有但是没有说,是吗?”帝王一眼便能知道辰星藏下了半句话。
“但是这样的梁王殿下,最容易受人利用,尤其是身边若藏有心机之人的话,梁王殿下的好处就瞬间变化为坏处了......”辰星此刻说的每一句都是心里话,自己曾经这么利用过梁王,所以自己最明白,梁王殿下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利用的人。但是梁王的忠勇信义却是很难得的,只是这样的性格没有办法做好一位君主。
“那秦王如何?”帝王认真了几分神色,随即问道。
“这......”辰星犹记得方才帝王说过只说梁王即可。
“朕要你非说不可。”帝王见辰星如此神色,便加了一句话。
“秦王......秦王殿下有大才不假,但是秦王殿下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辰星犹豫着说道,其实这个缺点想必帝王的心里也很明白,要说自己利用了梁王的缺点,那帝王便是利用过秦王的这个缺点。
“太重情义......”帝王知道辰星想说的是什么。
“是。”辰星轻轻点了点头。
“秦王的确有大才,而且是可堪为君为主的大才,但朕也很明白他的弱点,太重情义,否则朕也不会非要将你禁锢在皇城之内。”帝王说着便看向了辰星。
辰星听着帝王的话,抬眼瞧着帝王的眼神,忽然间觉得遍体的凉意袭来。
“陛下,是想要扶持秦王殿下,而辰星必须消失......”辰星直视着帝王双眸的眼睛缓缓垂下。
陛下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秦王和梁王相比,陛下已经偏向于选择秦王了,可是这个自己一直想要的结果真的到得到的时候,却总是还有着让人无可奈何的事。
“一个君王不能有弱点,如果秦王要做君王的话。”帝王知道辰星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所以辰星必须要离开皇城,而且必须自己主动自愿地消失......”辰星将帝王没说的话都明着说了出来。
“是,秦王性子高傲,又极看重你,若是朕强行为之,凭他的脾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不准便真的再也不会踏进这皇城一步了。但是你若是自愿离开他,他最多也就是难受那么几天或者几年,但是他却能因此成为一个圣明的君主。”帝王见辰星已然明白且直言挑明了,便也就将话全部讲开了。
辰星的脑海里回忆着一幕一幕的场景,每一幕都在提醒着自己景子瑜是多想得到这个皇位,为这个皇位又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
“辰星的离开能带走秦王殿下的弱点,能给南朝一位圣明的君主,这是大义,辰星岂能拒绝......”辰星微笑着,却带着苦楚之意,只能将自己的指甲狠狠的刻在掌心,以掩盖自己内心疼到难以呼吸的痛楚。
帝王闻言,眼睛里流露出止不住的赞赏。
“朕多想你是个男子,聪慧绝伦,深明大义,做一个万古留名的贤臣良将又有何难?可惜你是个女子,还是秦王钟爱的女子,就像你说的,这是大义,朕替南朝谢谢你。”帝王心里止不住地惋惜,也有着格外的欣慰。
“陛下放心,辰星离开皇城之后,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主动离开秦王殿下的......”辰星双眸空洞,有些麻木地回答着。
“朕要你发誓,无论将来如何,此生绝不再入皇城。”帝王虽然相信辰星说的话,但是却还是想要一个确凿的誓言。
辰星抬眼看着面前的帝王,此生绝不再入皇城,帝王是怕他自己作古之后,景子瑜成为了君王,自己还有可能回来,或者是景子瑜还会派人寻找自己,所以要逼着自己发誓此生都不能再踏进这皇城一步,便可彻底了断。
“无论将来如何,此生绝不入皇城一步......”辰星看着帝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发着誓。
“朕信你是个有傲骨的女子,言出必行。只是你别怪朕,其实朕也是为你好。”帝王听完辰星的誓词,幽幽地叹了口气。
“辰星知道,秦王殿下若是真的成了帝王,辰星是绝对接受不了留在皇城之内的,所以其实没有这个誓言,辰星也会在殿下入主皇城之前离开的。”辰星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景子瑜可以实现他的抱负,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只是没想到会让一个情字打乱了一切计划。
“朕明白你的想法,以前有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子,她也是才华横溢,更是有我南朝第一才女之称,也是并州数一数二的美人,她的才情性子跟你像极了,朕真的很喜欢她,明知道她那样的性子还是将她硬留在了这皇城之中,促成了她的红颜薄命,那是朕后悔了一辈子的事......”帝王说着脸上的哀戚之意溢于言表。
“陛下说的可是秦王殿下的母妃,楚潇潇。”辰星当下便想到了景子瑜那位早逝的母妃。
“是,朕不想再有第二个这样有才情的女子消逝在这孤寂无情的皇城之内了,朕也不想自己的儿子和朕一样后悔一生......”帝王已经说不清自己想让辰星离开的理由到底哪一个是主要的原因,只知道只要辰星离开便好。
“辰星明白了......”辰星说完便站起身,退到了帝王十步之外。
辰星严肃且认真地行着大礼,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对帝王行礼,想来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帝王了。
“辰星拜别陛下,陛下珍重,万岁康安。”辰星说不上自己满心的凄凉由何而来,只是提前知道了这一别是永别,便没来由的多了分伤感。
早前,自己一向觉得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高兴的,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可以看的很开,但是现在却发现自己好像连生离死别都有些看不透了,果然人多了情便会多了苦,都是自己得的报应。
“在你走之前,朕还要交给你这个掌史女官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任务。”帝王也敛去了自己心中的悲戚之意,起身走到桌案旁,将自己方才写的御折交给了辰星。
辰星起身接过了御折有些不解地看着帝王。
“这是太子的处决书,你出宫去之后,去找左相,左相看了这份御折便知道怎么做了。”帝王交代着辰星。
“是。”辰星从帝王手里接过这份御折的时候,便知道此刻在帝王的心里已经没有太子景子珒这个儿子了。
“去吧......”帝王对着辰星说完,便转身走回了内殿。
辰星看着厚重的纱幔一层一层的落下,便算是做了诀别了。继而将这份处决书收在了怀里,便提步向殿外走去。
帝王回到了内殿,坐回了塌上,望着方才辰星关紧的窗户喃喃自语。
“潇潇,那个和你很像的小姑娘离开皇城了,你当初是不是也想就这么离开呢......”
诺大的宫殿寂静地没有一丝声音,除了间歇几声来自这位年迈帝王的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