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之中却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是不是说过,乖乖听话,不要乱跑。
“不听话的后果,想要尝试了吗?”
苑闻浓想要用力摇头、用力甩开这些声音,它们太过讨厌,它们的主人更是令她恨到了骨子里。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抑或是在她看不见他、他却看得见她的地方,想要立刻冲出去与他同归于尽,然此刻唯一流落出愤恨的却只有她最不想见到的眼泪。
眼泪流得再多也无法让她清醒,她垂着头努力地维持意识,已经看到一双皂靴缓缓停在了她身前,却根本没有力气抬头看一看那人的面容,终是倒下了。
……
之后重晏对她解释,早在东厨做事的那个丫鬟引她出了院子后,就有人在附近施了一种名为“幻境”的功法。丫鬟并不是因为不晓得府邸大门在哪里才停住了脚步,而是发现眼前根本没有通往大门口的路被催眠的意识只受催眠的影响,不会为幻境所惑,故而最后只有她一人走进了幻境里。
他没有说施了这种功法的人是谁,她也没问,不如说自从被他抱回来、清醒后,她就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一下没动,一声不出。双眼虽是有神的,“神”却名为绝望。
他好像没有因她逃跑的举动生气有什么可生气的,本就是他故意在让她逃跑,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什么南门疏替世子来补送重侍百日宴的贺礼,这么离谱的理由她居然都信了,信南门找到了她,信她有了脱生的机会。
都是他做的一场戏而已。从晨起他和丫鬟的那番话开始,到之后让所有人都松懈对她的警惕、接受她的催眠……她是顺利地离开了他的院子,也顺利地走进了他的另一张网中。如他所愿,心甘情愿。
他到底是为何要废这么一番折腾,就为告诉她她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还是只为了观赏她现在这副绝望到想死的样子?
回来后,不知谁让医官去为她配的新药也送到了,她醒来时就看见他正坐在床沿亲自为她涂药、包扎。知道她醒了,他没有去看,心思只放在她的手指上,她凝视了他半晌就转过头去看着床顶,浑身上下透露着死气。
靠床里侧的手早就包扎好了,他包扎好另外那只手后就起身去净手。她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反复看了看,在他净完手走向她时又垂到身侧。
他同时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巾过来,坐下后轻轻擦拭她方才哭花了的脸。她顺从地闭上眼睛,他不觉欣慰,反倒有些不高兴,擦着擦着就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
下颏一痛,苑闻浓皱起眉,睁开眼睛看向他。他又很快将她松开,继续擦拭她的脸颊、眼眉,边擦边道:“别再想着跑了,你跑不掉。”
方才她也许有些泄气,当下一听这话立时激愤了,牙齿都咬了起来,明显想骂人,最后几乎将唇咬出血,才生生忍了下去。
重晏见她这副模样,眸中却是有了笑意,仿佛不觉得方才颓丧地躺在床上的那个姑娘是她,现在这个会发怒、会流泪的才是。
苑闻浓深深地吸着气,等他拿开手巾、离开床边时,突然出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重晏在原地停了一下,没有回身,拿着手巾继续走:“很久之前我便说过了,我要你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人。”
“为什么?”她是真的不解,眉头几乎扭成了死结,“不是幕僚,不是臣下,偏偏是女人。你缺女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我一个世子的人?”
重晏动作一顿,本想将手巾浣一遍后再帮她擦擦脸,听到“世子的人”就直接将手巾丢到了水盆里。
见他又走过来了,且面色不善,苑闻浓咬着牙转向床里:“我不可能做你的人,什么人都不行,就是死、就是被凌辱我也绝不会背叛世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杀了我,折磨我都好,别白白养着一个无用的活人了。”
他走到床边就停了下来,没有坐下,垂眸看了她半晌后突然冷笑:“让他亲眼看着你被无数男人施暴,可也好?”
她猛地一颤,身子不停地发抖,很快蜷缩成一团,又在咬着牙流泪。
他阖着眼,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缓和刚刚被气到的情绪,片刻后声音温柔了些:“闻浓,我真的喜欢你,才想你能永远陪着我。
“你喜欢重景,效忠重景这种心情无论日后变是不变,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人好好地待在我身边,除了自由,除了重回王宫的条件,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依旧缩在床里颤抖,死咬着牙根,越想越恨。
一个让她受了那么多日的折磨,让她的手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同她说这样的话?何况他险些要了公子的命,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天知道她真的答应他后,他又会怎么利用她去对付公子他凭什么以为她就能答应?!
变态,疯子,偏执到令正常人捉摸不透能“喜欢”上一个施虐过的人,他还算正常么?她还是不认为他所说的喜欢是真的喜欢,他就是要利用她对付公子而已,像他方才也说了要当着公子的面让男人那样对她。
“我既认定了你,就会对你好。之前对你用刑是我的错,可你若不生害我大哥的心思,我也舍不得对你那么狠。”他似乎想对她完完整整地陈一次情,把能说的都说了,“我欠你的,日后都会弥补给你。
“你不想见人,我不会让你见人。若你同意,我可以伪造你已死的证据,如此你便可以永远不面对重景,只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
“名位,尊重,重景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我承诺会比他待你更好。”
“若你还是不答应,还是想回重景身边……”
这一句他便停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也让她等得越来越惊惧。
“若你还是想跑,还是不听我的话。”他再次出声,语气依然没变,她却听出了寒意,“我也不介意践行我方才说过的话。我得不到的东西,重景更不能得到。
“所以我宁愿毁了你,也不会让你重新回到他身边,明白了?”
“……”她被说得一颤一颤地,鼻子都哭红了,有一堆话想骂,最后只说了一声,“变态。”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坐去她身旁,抬手抚摸她的头发:“乖一点,我不想再日日为了以防你逃跑而耗费心思。让我省心,也是让你自己好过。”
他倒是从来不对她掩饰真正的想法他是因为嫉妒重景,想得到这个一出生就被捧上了尊位的弟弟的东西,才会想要她。他或许会给予她尊重,可不会在意她到底心属于谁,只执着于留住她的肉体,只为豢养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野兽,而非是正常地恋慕一个女子。
也许他真的对她产生了兴趣,可这种变态,想是随时随地都能对女人产生兴趣,连她这种身在敌营的都不放过。这种从兴趣渐渐转换成的“感情”又能持续多久,他承诺了,就真的能让她一生顺遂吗?
她将这些话直言相告,毫不掩饰地贬损他,亦毫不掩饰地向他传达自己的犹豫。她下个月才及笄,本该有无限好的人生,却要这样断送在他的手里,凭什么?
她就是不喜欢他,就是不相信他的承诺,不相信待在他身边她就能得到安稳,保不准即便老实了,听话了,也会落得他方才所说的下场。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是不断,越说越委屈。重晏却是越听越愣,在她哭得说不下去时,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真的这么想?”
不再死死地揪住两个人的立场不放,不再一遍一遍地说“永远不会背叛世子”,而是在担心待在他身边后她自己的未来?所以她真的考虑接受他了,只是害怕自己会再次受伤,才犹豫不决的?
她哭累后开始擦拭眼泪,听出他的语气中有些惊喜,原本委屈地耷拉下的唇角不动声色地扬了扬。
“我从来没有多看过别的女人一眼。”意识到她的顾虑,他骤然笑了,忙道,“闻浓,我没有过别的女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
苑闻浓吸着鼻子,手背胡乱地摸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嗓音问:“真的?”
她很在意自己的贞节,同时也很在意男子的。数日前有丫鬟在和她聊天时,他听到她说过“乱搞的男人很恶心”“身心统一的男子才是最好的,长公子就不错”这样的话,才知道她真的很介意有过不止一个女人的男人。
他也并没有过,甚至在遇见她之前,他都未对任何一个女子动过一点心思、生过一点暧昧的情愫。
重晏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他,温柔地对她笑,用袖口拭去她面上未干的泪痕:“我保证,只会有你一个。”
她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逃不出去了,如果真的能慢慢接受他……她才十五岁而已,怎么可能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只认一个人一辈子,总会改变的。
故而他迫切地凝视着她的双眼,想要得到她更为确定的回答。她也抬了眸,认真地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弯了唇。
他方才欣喜过度,没有察觉到她的转变太快,直到看到这一抹笑容才意识到已是上了当。然却来不及了,她的眸光已经死死地抓住他的双眼,看似没有耗力,实则几乎用尽了元气,只为看到他眸中即将消逝的最后一丝光。
“……放开我,走开。”片刻后她这样道。
而他默了一会儿,眸中再无任何光泽时,手从她的肩上撤开,站起身,退去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