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已经离与重景约定的日子过去了好几日,还是伏依依主动来见她、问她今后有何打算的时候。他如此郑重地问,她自然也是郑重地答:“当然是去找他了。”
说完就是一怔,僵硬地垂下头看向自个儿已经六个月的肚子。
“我原以为你是打算先在这里生完,再抱着个活的去找他。”伏依依用扇子轻敲掌心,边看着她的肚子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就得是明年了。”
彼时已到了十月意识到这一点的越溪桥惊诧地抱住了脑袋:“不是,我本是要上个月,不,上上个月底就该出发去找他的,如今,如今都该……”早就该到了,如今的她本该美美地待在乾闻世子府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了。
说好了要陪重景过今年的生辰的,她居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到了二门后去。
见她懵完之后就摆出一副快哭了的表情瘫在床上,伏依依想了想,劝道:“要不先把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后再启程去乾闻。”
“不行,这怎么行。”她连忙摇头,“这孩子必须生在乾闻,必须生在世子府。”虽然她是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不觉得“孩子不能生在娘家”,重景应该也不在乎,可这孩子到底是乾闻世子的唯一骨肉,不能真的这么随便一生,还是生在皞昭,不然让重显重晏他们知道就又该搞事了。
说完,她咬一咬牙,猛地从床上蹦了下来:“无妨,现在出发还不算晚,这个月底怎么都能到了。”
不止落半夏,连越逢桐都为她输了不少内力,再加上这两个月的修炼和熟悉,如今的她与当年武功处于巅峰时期的自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身子比以往沉,更要顾忌着腹中胎儿的安危,将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前,能不用武功便不用。
武功一恢复,有了真气护体,她的体力可以说是极为充足了,且没有太多的害喜反应,赶个路而已,纵是月份大了,也损不了她多少元气。
她意已决,就赶忙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越快越好。水镜轩所有与她相熟的人都劝她不要这么冲动,无论她的武功有多高,都无法保证孕期的自己绝对安全、不会出现别的意外。她就是先将孩子生下来再带着上路,都比挺着大肚子赶路要强。
就是没想到唯一没有劝她留下来的人竟是伏依依,且是一副巴不得她赶紧走的样子,除了帮她挑出了几样最值钱的首饰让她留着,还意外地送来了一个可以跟着她保护她的人。
那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越溪桥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很是熟悉。
“越姑娘。”跟着伏依依进屋见她时,那美貌的女子先道,“我是明霄。”
有那么几个瞬间,越溪桥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极为不真实,像是从哪里开始中断,而她又从中断的那个地方突然穿越到了另一个地方一样。
虽然没见过明霄的真容,越溪桥也不可能不知道她。当年她被苑闻浓催眠,贴身侍女玉曲也一同着了道,重景就不得不杀了玉曲,另从碧栖院找来了一个武艺不俗又极擅易容伪装之术的女教徒明霄化成玉曲的模样保护她。
而大约七个月前,她出卖了明霄,让她被聂拂素和习若夜抓去。凤凰榭的人从明霄那里得知了重景的身份和目的,后来落半夏就带着明霄来了水镜轩,并将明霄交给了伏依依处置。
越溪桥本以为伏依依是会处死明霄的,却不想他竟将人留了下来,且他自己是表示“模样太俊,不忍心杀”,这几个月来不仅没有对明霄动刑,更好吃好喝地待着、伺候着。
她的眼眶很快红了,也不知是愧于见到明霄,还是伏依依。
明霄没有也不敢怪越溪桥当初出卖自己,反正被送回水镜轩后也没少一块肉。伏依依是个总能轻易对女子动恻隐之心的人,就算卖了她让她为妓,也不会舍得杀了她。
也或许因为是她口中的那句“真心”当伏依依问她千面君派她来此的目的和他究竟如何看待越溪桥时,她的回答就是“公子派我来保护越姑娘”和“公子待越姑娘真心”。许是觉得她所言不虚,伏依依才放了她一马。
而在见到明霄之后,很快想明白一切的越溪桥一下跪在了伏依依身前,又在他吓得要尖叫起来之时迅速起身,只垂着头作拱手,紧咬牙关,没再多说一句话。
倒不是因为碍于面子而难以对他说“谢谢”,越溪桥只是突然觉得仅此二字根本无法报还伏依依予她恩情的万分之一。她曾亏欠逢桐的,在七星教的那几年已经还完了亏欠重景的,可以用剩下的半辈子去还。唯独对于伏依依,她什么也还不了。
“溪桥,不必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还在劝慰她,“数日之前我收到了一笔天降之财,不用想都知道这钱来自于谁。终归这世上,能入我眼的除了美人便是钱,那魔君将我所在意的毫不吝惜地给了我,你我之间就已是谁都不欠谁了。”
越溪桥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未说。
重景如何对他那是重景的事,她只知道自己欠伏依依的恩情这一辈子都还不了,“谢谢”二字与其说是聊表谢意,不如说是在催眠她自己“已经不欠他什么了,不必再放在心上”。可她欠了终是欠了,还不了也终是还不了,一切的一切都并非是一句“谢谢”就能抹去的。
她宁愿永远都不对他说一句谢谢,永远将对他的谢意和歉意深深埋在内心深处,再不忘却。纵是她到了另一个世界,与心爱的人组成了另一个家,也永远不会忘记水镜轩,不会忘记伏依依她的家,和曾给了她这个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