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加福音第一章,第三十节:天使对她说:马利亚,不要怕!你在神面前已经蒙恩了。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
宋纤澄翻了一页,继续念道。
“……他要为大,称为至高者的儿子神要把他祖大卫的位给他。他要作雅各家的王直到永远他的国也没有穷尽。”
“我们可以停下了吗,奶奶?这可是家庭聚会。”
傅方美颐闻言轻瞪了一眼傅阳,说:“你这浑小子正是因为家庭聚会,所以才叫你们多读些圣经否则一天只想着吃喝玩乐、浪费辰光。”
话是斥责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有些顽笑的意思。
言罢,她望了一眼坐在软榻另一侧的宋纤澄,和作势要将她手中的圣经抽走的傅阳,想了片刻还是没有叫停这场圣经诵读会。
圣诞节才过去不久新年就要来临。
这一年来总体都还算顺遂小事虽不少,但没有大事。
对于傅家来说,傅青岳与苏欣离婚并不算什么大事。
他们的离婚手续办得很利落,毕竟婚前协议早已把涉及财产分割的方方面面都细细写定了。傅青岳也不是第一次离婚了甚至对于傅阳来说,这还是件好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傅青岳离婚圣诞假期一过傅方美颐就很罕见地飞到了纽约说是要在长岛那里的大宅子小住。
顺便把傅阳和宋纤澄喊了过去。
傅方美颐本心是不想让宋纤澄来的她原本对这年轻姑娘没什么恶感,但谁叫她居然和傅阳弄在了一起他们那时候还是继兄妹,真是半分体面都无。
可傅阳非要她。
无可奈何,傅方美颐也不愿和自己最小的孙子闹僵,只好让他们一同前来。
今日是十二月三十日。
宋纤澄并不信教。至于傅阳,虽然傅家是浸信会教徒,但距离他上次去教堂参加周末礼拜可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了。
只不过傅方美颐非要留在大宅里的傅家成员和客人们都聚在一起诵读圣经篇章,身为小辈谁能说不?
宋纤澄原本就有些昏沉沉的,现在又是在场唯一一位年轻女性,坐在一群年龄不一的华人贵妇当中,不自在到了极点,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傅阳的抗议遭到了反对,圣经诵读会继续。
下一节轮到了一位姓康的太太,宋纤澄心里算了一下,她要念的大概在四十节前后,于是立即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提前默念起这段内容来。
“……第四十一节:伊利莎白一听马利亚问安,所怀的胎就在腹里跳动。伊利莎白且被圣灵充满,高声喊着说: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
宋纤澄念着,不知怎的,胃部突然隐隐传来一阵绞痛。
她捏紧了书页,试图强忍住这阵毫无由来的不适感。
“……我主的母到我这里来,这是从哪里得的呢”
“纤澄?”傅阳见她面色发白,连忙搂住她的肩,低声道,“怎么了?”
才不到片刻,胃部翻涌的恶心感就愈发强烈,一种剧烈的呕吐欲望涌到了她的喉头。宋纤澄手中的圣经跌落在了地上,她捂住嘴,匆忙起身。
根本顾不上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更衣室,然后撑着盥洗台将胃中的一切吐得一干二净。
“澄澄?”
宋纤澄的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
跟在她身后的傅阳急忙扶住她的肩,脸色也差到了极点。
“医生!把医生叫过来!”他大喊道,然后倾身去看她的状态,急得不行,“怎么会吐得这么厉害?”
宋纤澄摇头,气若游丝地说道:“……傅阳,水……”
还未等她说完最后一个音节,那种恶心感再次袭来。她完全是靠着傅阳的支撑才没有跌倒在地上,而呕出来的只剩下了透明的酸水。
宋纤澄只感觉自己仿佛是要把心肝肺全都呕出来似的,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在掌心里,又胀又疼还有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她的视野渐渐有些发黑,身子也软了一半。
她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你靠着我不要动、我抱好你了。”傅阳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软榻上,“再坚持一下,澄澄,医生马上就来了”
宋纤澄连拿稳玻璃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群人围在她的身边,傅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而傅方美颐一边安抚着客人,一边把管家叫到跟前询问。
这样一来,场面倒是没有乱作一团。
然后,医生来了。
“ahaniel”
他们站在屏风之后,其他人都去了偏厅用下午茶,只有傅方美颐同医生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映在半透的绢制屏风上。
宋纤澄将声音放得很轻。
“ae,pregnan”
傅阳看着她,好像一时难以理解她方才说的是什么。
“uarepregnan”他重复了一遍,眉心微微皱起,“uare”
他停住了。
宋纤澄从没想过她会在傅阳脸上看到如此呆滞的表情。
她和他对视着,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然而现在去回想之前的避孕措施已经毫无意义,木已成舟
宋纤澄怀孕了。
缓缓地,傅阳回过神来。他垂眼,注视着宋纤澄依旧平坦的小腹,心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渐渐盘旋上升,耳畔好似有圣歌响起,让他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颗共享了他们的血、他们的基因和他们的爱的胚胎在那里。
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伸出手去,掌心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neerexpeehisbefre…”他喃喃道,“…r,lesseareyuangen,anblesseishehilyuillbear”
“傅阳。”宋纤澄握住了他的手腕,如耳语般,“傅阳,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她似乎并不像他那样先惊后喜。
屏风那面的人影动了动,傅方美颐和医生无甚特别的闲谈声一直没有断。但无由来地,宋纤澄觉得老夫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低语。
她拉着傅阳,走向角落的绿植旁站定。
这株绿植的枝叶长得足够繁茂,浓绿的阴影能将他们彻底遮住,只留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映在屏风之后。
“你并不高兴,澄澄,为什么?”
傅阳吻着她的手,在阴影中的眼如春水般,不再锋利,但多出了困惑。
宋纤澄犹豫了片刻。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复杂的矛盾的情绪从她看到验孕棒上的结果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占据了她的脑海
一部分的她确实是兴奋的这是她和傅阳的孩子,是只属于他们的,是他们的结合。
然而更大一部分的她却觉得喘不过气来。宋纤澄茫然极了,在更衣室里面对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时,她几乎是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才不至于当场崩溃。
她爱着傅阳。
对于她而言,这爱是独一无二、也是绝无仅有。
但她也爱着自己。
宋纤澄在看到结果的一刹那就设想出了无数种可能性如果她生下了孩子,她的学业、她的事业、她的生活,她还那么年轻,一切都会不复从前、甚至就此中止如果她选择放弃它,她和傅阳之间又会如何呢?而且这还是她的孩子她的宝贝。
天秤两端的砝码都令她感到无比恐惧。
宋纤澄不知道要怎么对傅阳开口。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傅阳?”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丝阴霾从傅阳的心头上掠过。几乎是在看清宋纤澄的双眼的同时,他就意识到了她在想些什么
这在顷刻间猛地冲淡了他原本的兴奋,也截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
傅阳轻轻地闭了闭眼。
沉默降临,一阵不可言述的挣扎感从中隐隐透了出来,在这寂静的时刻显得异常清晰。
宋纤澄甚至能听到她和傅阳的心跳声一切的一切好像在这时急转直下,但他们都逃脱不了。他们都很清楚。
傅阳攥紧了她的手,声音很轻:“……这不是个好时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