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德又哦了一声,眉头一皱,满面春风的脸上阴冷下来…
一连几天,伍家驹都不在仓库过夜,晚上二层餐厅只剩林宗平一个人。他打开餐厅大堂那台彩电看了一会儿,就回到库房。库房静悄悄,蚊子飞过都清晰可闻,屋顶的灯泡在蜘蛛网包围下发出昏黄暗淡的光亮,他背靠棉被枕头坐在床上呆呆地想着心事。
无所事事令他觉得时间难熬,闲暇又让他有了回眸过去的充裕时间,他心中充满了感慨喟叹。在“阿珍时装店”工作期间,他见识了不少衣冠楚楚的“万元户”客人,在他们那挺直的腰杆及自信爆棚的脸上,无不写满了成功的字样,那种喜悦的豪情及成功带来的勇气胆量,迅速填补了他们当中某些人身材或相貌方面的种种不足缺陷,整个人从里到外洋溢着无所不能的气魄,仿佛在他们面前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搞不定的女人,相比这类人的自信与胆略,那些衣着寒酸收入微薄的客人,其中有些人尽管有着身高和外表的某些优势,但在这些暴发户面前,他们总是显出某种明显可见的卑微怯懦,仿佛一个矮人一头的矬子。他们常常以恭敬艳羡而又嫉妒不甘的目光仰视着那些暴发户。这种复杂的眼神林宗平偶尔也在吴月娥那里见过。
想到了继母,林宗平眼前浮现出她那简陋寒碜的家以及继母那蜡黄的布满皱纹的脸,还有她那时而尽显小市民市侩的微笑时而又怨恨满面的神态。慢慢地近乎衰老的丑陋的脸幻化成一张秀丽的苍白松弛的脸,那是一张他非常熟悉而又亲切的脸,那是自己的母亲吴秀枝的脸。
他联想到假如母亲不曾遭遇凌辱,继续跟自己一起活下去,有朝一日与自己来到大城市,可当她面对日益困窘的生活,当她面临捉襟见肘的处境,在她那姣好的有点未老先衰的脸上是否会出现吴月娥的那种神情,甚至,当她尝遍了辛酸苦涩的滋味,看到向她抛来橄榄枝的成功人士时,她那不失秀美的脸上是否会绽露一丝市侩的微笑?
林宗平闭上眼睛,他实在不敢也不愿意想象自己挚爱的母亲因为贫穷而不得不向世俗献媚屈从的神情…
他从床沿站起身来,在堆放着物什的库房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烦躁不安,为何心中似乎潜藏着难以言说的无穷苦恼,最近一个时期,这烦躁和苦恼使得他像一个忘记了回家之路的外出者,像一个无法入睡的孤独夜游人,他在旷野里黑暗中苦苦寻觅探索着,忽然他立定,想起吴立德临分别前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才找到奋斗的方向,人生的春天就要来啦,我的事业和梦想一定会实现的…”他细细地回味思考着,依稀感觉一股暖意蓦然从脚底升腾而起,撞击着自己的心脏,犹如瞬间发现了世间罕见之物,如同被禅师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他顿时浑身血液仿佛沸腾一般,皮肤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向外冒着热气,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窗外,他握紧拳头做出一个出击的手势,然后如释重负般缓缓放下,他下定了改变现状的决心。他必须过上体面的生活,必须成为人们眼中艳羡的成功者,受到人们的尊敬景仰,他不能再让吴月娥为吃鸡蛋不得不在公共厨房养鸡而与邻居争吵翻脸,他不能让她守着那台又老又破的黑白电视机发愁,他不能让她为一件衣服的购置与否伤透脑筋,更不能让吴月娥为日后的生活敦促自己跟一个家境优渥却毫无感情的姑娘交往。他想过自由自在无所拘束的富足生活,他想拥有一台进口摩托车,他想随时可以到白天鹅中国大酒店吃饭消费,他想开着自己的车搭载心仪的女子去兜风旅行,他想指挥别人去干活而不是被指得团团转…他知道要实现这一梦想是异常艰难的事情,自己没有权力显赫的亲戚朋友帮忙,眼前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要梦想成真,唯有依靠自己去奋斗去努力!
因为点燃了理想信念,他内心敞亮而兴奋不已,仿佛看到了地平线上一片遥远的新世界。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时候才察觉身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从现在起,我必须浑浑噩噩无所作为的过去一刀两断,做一个全新的自己。吴立德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一定可以做到,而且做的比他更好更完美!”此刻在他身体深处仿佛涌动着一股滚烫的岩浆,正在澎湃奔涌中寻找着突破口。他激动得手舞足蹈难以自持,一下趴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毫不费劲就做好一百个,然后翻身仰卧双脚高举过腰,两手在脑后支撑,腰部猛然发力,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一阵凉风从窗外吹进来,风中夹带着雨丝裹挟着些许寒意,下雨啦。
林宗平赶紧将窗户关好,披上一件衬衣,坐在临窗的桌前,看着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将透明的玻璃洇化成朦胧一片,心想:今晚真是自己的人生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自从离开家乡外出闯荡,自己一直未能找到一个明确的方向,以至于蹉跎岁月耗费光阴,现在一切结束啦,从今往后自己有了奋斗目标,生活将翻开新的一页,人生将步入新的轨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手腕上那块东方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林宗平依然毫无睡意,他的头脑仍沉浸在亢奋中过后的无比清醒中,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带来的湿润和凉意使得室温变得舒服适中,林宗平将呆望窗户的目光收回,揿亮桌面的台灯,拉开抽屉,将几本物料台账拿出来随意翻阅。
他此举的目的是为了平复心绪恢复睡意,可是看着看着,他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