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 陆晋生被迫在村里一间破旧棚屋里支着臂肘躺着,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地方不属于他,他从破墙的裂缝看见沿着篱笆下面的一排白桦树和一片堆放着弄乱了的麦垛的田地,以及上面冒着炊烟的灌木丛。 陆晋生觉得,现在他尽管憋闷,痛苦,无人关心,但仍然意志清晰的活着,只是因眼下一切的未知心情激动而焦躁。他的伤比想象中恢复的快,但是最简单,最清晰的思绪,因而也是最可怕的思绪,使他不得安宁。 那日爆炸的瞬间,他生平第一次生动地、几乎确信无疑地,而且单纯地恐怖地想到了死亡的可能,这死亡的可能与尘世生活完全无关,也不去考虑它对别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它只是关系到他自己,关系到他的灵魂。 从这个意念的高度来看,从前使他痛苦和担心的一切,忽然被一道寒冷的日光照亮了,那道白光既无阴影,也无远景,也无轮廓的差别。 他觉得整个人生有如一盏魔灯,长期以来,他透过玻璃,借助人工的照明来看魔灯里的东西。现在他突然不是透过玻璃,而是在明晃晃的白昼中看见画得很差劲的图片。 “是的,是的,这就是曾经使我激动和赞赏,并且折磨过我的那些虚幻的形象。” 他自言自语,在想象中一一再现他的人生魔灯中的主要画面。 此时是在白昼的寒光中,在清楚地意识到死亡的时刻观看这些画面,这就是那些曾经认为美丽和神秘的拙劣粗糙的画像。 “荣誉,社会的幸福,对女人的爱情,甚至祖国——我过去觉得这些图景是多么壮丽,蕴藏着多么深刻的思想!而今天在寒冷的白光下,这一切却如此简单,苍白和粗糙。” 他此时的注意力特别集中在他生平三大不幸之事上面,他对女人的爱情,自己的政治选择和占领半个中国的日寇的侵略。 “爱情!......那个我觉得充满了神秘力量的小姑娘,我多么爱她啊!我曾经制定了关于爱情以及和她共同生活的幸福的、富有诗意的计划。啊!我这个傻瓜!”他愤恨地高声说:“我总是丢下她一个人,直到误会摆在我们面前,我却愚蠢的躲开,我冷却了她的忠贞不渝,就像寓言中的温柔多情的小鸽子,她一定因为和我离别而憔悴——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可怜的晴朵,你在怎么想我呢?” 他望了望那排白桦树,黄的,绿的树叶一动不动,雪白的树皮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死,我随时都会被他们杀死,我就不存在了......这些东西都存在,可是我不存在了,那么晴朵怎么办......” 他生动地想象他不存在时生活中的情景,这些闪光的,投出阴影的白桦树,这些曲卷的彩云,这些篝火的青烟—— 他觉得周围一切都改了样子,似乎都变得恐怖了,他的脊背禁不住打了一阵寒战,于是赶快站起来,走出棚屋,在外面徘徊着。 突然他听到棚屋后面有说话声。 “谁在那儿?” 一个沉郁的男人声音,他五十上下的年纪,头戴草帽,身穿缀着补丁的短褂,一副拉车人的样子。从棚屋里往外看,看见了向他走来的陆晋生,地上一根杆子几乎把他绊倒,明显他的身体还很虚弱。 “原来是陆司令。”他说:“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与你见面。” “九爷,我也想不到能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你。” 当陆晋生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和脸上的表情不仅冷淡而且含有敌视的意味,彭海立即察觉了这一点。 “我觉得很有趣,陆司令现在还想要抓我给军统交代吗?” 彭海有意识地重复‘有趣’这个字眼,“这真的很有趣。” “如果我可以的话,我还会设法抓你回去,要不是你,郑祺不会死;要不是你,阿荣也不会涉险,你们的党组织就是这样放任你利用无辜的人去达到某种所谓高尚的境界?你这个联络处的负责人与戴笠都是一样试图主宰别人的生死,你现在得意吗?又有无数可怜的人替‘九爷’丢了性命!” 陆晋生讥讽地说,“你该后悔救了我,因为在不久的某一天我会亲自送你进监狱!” “如果陆司令能摒弃一切同我们共同抗敌,我情愿在监狱待到老死。” “现在你又要与我谈合作,那么上官睿凯当初就不应被软禁了——” “是的,这更说明重庆方面的许多方针都是错误的,更有些偏执,你暂居于他之下,完全是出于国难之中不得不如此,你的中立也表示了你不愿受到任何人的影响,那么为了我们这个即将沦陷的祖国,你难道不想做些什么来拯救它吗?” “你不需要这么白费力气的剖析自己的初衷,你们不还有其它的特殊党员在国军里活动着,我想他们会提供给你更有价值的情报。” 彭海沉默了一会儿,又看看他,“任何人都不会随随便便的牺牲,郑祺选择去救段三少,也有他不得已的理由,九爷只是个代号而已,在我之前,已有许多个人以九爷的身份牺牲了,没有谁代替谁去牺牲,只有为了理想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你的女儿也加入了组织?” “不,她已失去了爱人,年幼的弟弟,我不想让她再失去自己的生命,她只是个可怜的wu'zhi的年轻人。” “可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一位父亲她已经受到了生命的威胁。” “所以我以父亲的身份请求你,带她去重庆,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陆晋生正色说:“戴笠会轻易放过她吗?” “恐怕你的夫人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但愿彩琳能够遇到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女儿出了事,你的夫人也就同样遇到了危险。” 彭海不怒自威,使晋生的胸口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