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睁大眼睛,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突出来似的,指甲早已扎进了晴朵的手臂上,被血染红了。 接着,她又推开晴朵,大叫一声,爆出一阵大笑,“你们把桦叶藏到哪里去了?我要去找他,我知道他躲在哪儿!”然后冲下楼梯去了。 晴朵慌忙追过去,望见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疯狂地挖着泥土。 “这儿没有!”她喊道。 于是她再向前面走几步,重新再挖。 晴朵走到她的身边,低声说:“乐彤,你的确失去了一个弟弟,但是——” 乐彤打断她的话,她听不懂,也根本听不到。 “噢,我会找到他的!”她喊道,“你们都哄我,说他不在这儿,我会找到他的,一定得找下去!” 晴朵恐慌地往后退去。 “噢!”郑祺说,“她疯了!” 像是怕那座受天诅咒的房子的墙壁会突然倒塌似的,他跑到街上,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权利做他所做的那些事情。 “噢,够啦——够啦。”他喊道,“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近来发生的几件事成了整个上海滩争相谈论的话题。丽萨和她的妹妹筱宛,这时就在她们聂公馆里颇感兴趣的谈论那些事情。 她们在把上官沫嫣,甄乐彤和桦叶那三件接连而来的灾难作对比,去拜访她们的荣惜珍没精打采地听着她们的谈话,木然地坐在一旁。 “真的,”丽萨说,“我们简直要这样想了,上官沫嫣这种女人,在富有、快乐的时候,却忘记了有一个凶神在她的头上盘旋,邪恶的小妖精也会有今日,我看她往后还要怎样招摇?” “意想不到的灾难!”筱宛说,她想到了乐彤之前的形景,却有些惋惜。 “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呀!”荣惜珍说。 她想到怡容唯一的妹妹竟完全疯了,便很难过。但她并没有在筱宛面前提起她,因为避免制造不愉快,况且来聂家的初衷是为了借聂家之力替丈夫谢家轩解决在生意上遇到的一些麻烦。 这时门铃响了,房门打开了。 段锋琛出现在门口。 丽萨发出了一声欢呼。 筱宛抬起头,但立刻又垂了下去。 “筱宛,”段锋琛说,像是并未注意到自己的来访在主人身上引起的不同反应似的,“我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筱宛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是的。”段锋琛说,“不是定要我带你去见他吗?那么现在可以走了。” “你已经找到他了,他还好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妹妹,你要到哪儿去呀?”丽萨问道。 “西蒙......”筱宛轻声说。 丽萨叫道,“你也疯了吗?那小子已是穷光蛋了,你去见他做什么?” 筱宛涩笑,“姐姐大概忘了,坂本昌行上个月已把房子卖了,连他的人我现在也找不到,想想看到头来我又算什么呢?” 丽萨自觉脸上无光,便不言语了。 荣惜珍却问,“马上就离开吗?” “嗯,我今天本来就是要向姐姐告别的,他带我去哪儿我就到哪儿去。”筱宛带着忧郁的笑容,“在此后这一星期内,我是属于他的。” 段锋琛已先行出了门,筱宛依依不舍地离开这座房子,离开这看似和平幸福的家庭。 汽车行驶了很久,没有人说一句话。 筱宛在梦想,段锋琛则一直望着她。 “筱宛,”段锋琛终于对她说,“你爱西蒙吗?” “不,他只是我的朋友,我心里——” “如果我以为西蒙会让你快乐,筱宛,我就会把你留在那儿的。” “在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让我快乐,自从我失去你之后,我心里的声音非常悲哀,我只听到不幸。” 段锋琛额前的愁云消失了,他微笑着说:“我的父亲昨日已去了重庆,他临走前竟抱住我哭了,我现在还觉得我的脸上沾着他那温热的眼泪,但那时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流泪,我的母亲兄嫂们也都哭了,像极了永别一样的场景。” “东北已经沦陷,现在谁又不感到岌岌可危呢?孔家的人也不例外,我想上海迟早也保不住的——” 段锋琛猛地停下了车,双目热切地望着她,说:“所以说,你们现在一起离开......” “我们?”筱宛诧异。 “对,你和西蒙两个人,因为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段锋琛继续开车,并且加快了车速,很快驶进了梅朗巷,在一所小房子前停下。 周鹗站在门前,向他挥手示意。 “他是西蒙的弟弟,待会他会向你解释西蒙的情况。”段锋琛又看了她一眼。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筱宛去推车门的手又缩了回来,望着他,问:“你打算去找怡容吗?” 锋琛不语。 筱宛勉强一笑,“到底我还是比不上她,你去吧,乐彤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想她也难过。”说完自己下了车。 锋琛略停了一会儿见筱宛进了屋,他才放心的疾驰而去。 在送父亲的那一日,岳荃出现了。锋琛看见她未说一句话就郁郁不欢地离开码头,心里只疼得厉害。 他恨自己的胆怯,这一次他拿出勇气去见她,只为了父亲的嘱托,还与她一件旧物。 当他站在萱草园的院口阶沿上,便听见一声好像啜泣一样的叹息,他寻望过去,那儿,在一个素馨木架成的兰花棚底下,在浓密的枝叶和紫色的细小花朵的下面,他看见荃姨正在垂头哭泣。 她的脸埋在手里,独对苍天之际,她自由地泄着在晴朵面前抑制了这么久的叹息和眼泪。 “您为什么还要哭呢?我以为您已经得到了够多男人的爱!”锋琛目光中仍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