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信陵走到工作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却没得到回应,他心中一紧想到他们彩排这大半天的时间听琴都没出来过怕他出什么意外,连忙将门打开了。
听琴正背对着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贺信陵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听琴正捧着古琴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听清楚了听琴正跟哄小孩子似的轻轻拍着琴身道:“我现在要做的呢,就是胶合,这得用绳夹来绑一下,你放心,不痛的,尾巴这里的木头有些腐朽了我也做好了标记绝对不会伤到的哦。”
贺信陵一怔这一刻,时光好像忽然倒流回了他的小时候
那天他在外边和小伙伴踢了球,跑到这里来找妈妈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背对他坐着,十分温柔地说:“不疼的对不对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小贺信陵惊讶地歪了歪脑袋,妈妈明明没有转头,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踢球不小心摔了一跤呢?他又惊讶又开心,放下足球跑到母亲身边,仰头答应道:“妈妈,我不疼!”
他的母亲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儿子来了,挽着发髻的女人温柔地笑了,捏了捏小贺信陵的鼻尖,“妈妈是在和古琴说话,你看,这架古琴这里缺了个口,要选别的木头镶嵌进去补好。”
小贺信陵有点失望,他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不想让母亲看到手肘处的擦伤,又垫着脚去看工作台上的古琴,似懂非懂地说:“补好了就行了吗?那妈妈今天可以”
“不行哦。”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补好缺口以后,还要补灰、补漆面,还得抛光,有很多工序。”
小贺信陵沮丧地拿脚尖踢了踢地面,“哦,这样啊。”
下一刻,他被母亲温柔地抱起放在了长凳上,“不过今天可以提前结束工作,因为我之前答应了信陵,今天要陪他去选一个新书包,因为明天我们的信陵就要读小学,是了不起的小学生啦!”
上一刻还垂头丧气的小孩子一下子就仰头笑了,他张开双臂抱住母亲,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我还以为妈妈忘记了”
母亲也是这样,一旦全身心地投入到古琴修复里面,就再也注意不到外界的打扰,十分专注。
贺信陵心中一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听琴身边,正想抬手拍拍对方肩膀,就见听琴正仔细地用垫片衬在琴身下,防止待会儿上绳夹时出现勒痕,他顿时收回了手,怕打扰到他,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却又依稀从听琴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听琴到现在也没注意到贺信陵已经进屋了,他嘴里依旧没停下,正同这架古琴打商量,“你一定要变得漂漂亮亮的出来,叫贺信陵知道我真的会修琴,我才不是小傻子嗯,他,他才是大傻子。”说到最后,听琴还嘿嘿笑了两声,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嗯?谁是大傻子?”
听琴刚将绳夹上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一软,险些将琴摔了,好在贺信陵搭了把手,轻轻松松地就把这古琴接住,放回了工作台上。
“你你你你吓死我了!”听琴瞪圆了眼睛,又在贺信陵戏谑的目光中弱了气势,最后被后者提着衣领从长椅上提溜了起来。
“我还没做完”
“行了,等鱼胶干也有好一会儿,你今天是做不完的,我带你出去吃饭,下午我们乐队还要彩排,你这儿估计也开不了工,要不要来听?”
听琴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他先前补琴时的确是听见外边有什么很喧闹的声音
“是你们在唱歌吗?我以为在打雷。”
贺信陵被他这话噎了一句,最后挑了挑眉,“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话是这么说,不过听琴真的坐在一旁当他们的彩排观众时,才直观地感受到先前乐队成员同他说“我们的乐队很棒”不是开玩笑。
不管是舞台表现力还是演唱和乐器,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定位上把乐者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作为主唱的贺信陵则毫无疑问是最为夺目的存在,他一开口,就是有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在他身上的魔力。
听琴在舞乐陶俑中,本就是作为听众的角色存在,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让人喜欢的观众,不听则已,一听便是全情投入。乐队以往演出时不知道遇上过多少狂热听众,有跟着他们声嘶力竭歌唱的,有随着他们的节奏摆动身体的,却从来没有像听琴这样,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可他的目光中却好像有星星,能够以最直观的感受反馈给表演者
他眼中有光芒万丈,是为我们的表演而亮。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乐队其他人对望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乐器,默默走到了贺信陵身后,贺信陵抹了一额头的汗珠,看向台下的听琴,道:“最后一首歌。”
听琴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目光专注地看向贺信陵,轻轻鼓了鼓掌。
贺信陵勾起唇角一笑,没有任何伴奏,稍稍调整呼吸后就这么开始独自清唱
“是宇宙最孤独的颂歌,是人间最绚烂的烟火,是一场道别,突如其来,而我还没彩排过”
这是和之前快节奏歌完全不同的风格,曲调舒缓,更像是催人入眠的小夜曲。
听琴愣愣地看着贺信陵,这好像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贺信陵就像是团一直在燃烧的火焰,原来也会唱这么温柔得像春水一样的歌吗?
一曲终了,贺信陵做了个深呼吸,放下话筒,和身后的乐队成员一同鞠了一躬,几人抬手击掌,笑道:“就这个状态,演出的时候绝对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