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其中原因不外有三,一是,孤儿身无牵挂,上阵对敌,必效死命。 二是,孤儿无依无靠,皇上自小将其揽至麾下,施以恩德,长大之后,他们必定感恩戴德,对皇上忠心不二,这也是玄甲骑自组建至今,从未有人背叛的根本原因。 其三,这些孤儿没有家族的负累,如此就不会卷入朝廷的派系斗争中,唯皇上马首是瞻。 李浑见我默不作声,手里也停了动作,忙收敛哀色,抱歉地说:“卑职的一点微末家事,倒是惹得小姐失了兴致。” 我转回神,摆摆手,朝他一笑道:“没有的事。”想着再宽慰几句,可一时实在不知再说些什么,为免气氛凝重,只得借由打岔,推说见不得血腥,让他帮我料理猎物,他满口答应,提了猎物循水而去。 所有烹饪手法中,熬汤虽然相对简单,但最是费时,要熬出一锅上好的汤,没有一两个时辰炖煮是不行的。这在我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对于从小就在军营中长大的李浑来说却大为不解,在他看来,不过是一餐果腹,何至于花费一两个时辰?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李浑手中拿木棍一面拨弄火苗,一面眼睛盯着“咕噜咕噜”冒着水泡的大锅,不解地问:“花一两个时辰炖煮的肉跟炙烤的肉有何区别?还不都是肉吗?”说着,他身子前倾,凑到锅边闻了闻,“香倒是真香。” 我拿起大勺轻轻在锅里搅动,笑道:“熬汤可是大有学问,选料要新鲜、火候要适当、配水要合理、食材搭配要适宜、操作要精细,就连炊具的选择都要讲究。这荒郊野外,要啥没啥,眼下这一锅也只能算是乱炖。若是在宫里,我一定会选用陈年砂锅来熬,砂锅乃汤之‘缘’;要放入足够的姜,因为姜乃汤之‘魂’;肉嘛,就用新鲜的鹿肉,补脾益气,此乃汤之‘质’;必须放一两样清热、利湿之物,譬如莲藕或者百合,此乃汤之‘本’;还要放一两样甘甜之物,如几枚红枣、桂圆干,若有需要,可以加些枸杞、当归之类,此乃汤之‘气’;还可适当加入口蘑、草菇,是为汤之‘伴侣’。”说到此处,顺手抓了一把口蘑、草菇投入锅中。 我说得头头是道,李浑却听得一头雾水,眼神茫然地怔看着我,我与他说得这些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想想也是,君子远庖厨嘛。也怨我自个,一聊到吃,口中就如开闸泄洪,滔滔不绝,若是让阿爸听到,又该说我一个姑娘家三句不离吃,太不矜持。 思量过后,我复朝他报之一笑,“你尝过之后不就知道两者有何不同了么?” 李浑回了神,笑着点了点头,一瞬之后,又是摇头不止。 我不解地问:“怕我做得不好吃?我的手艺虽说比不得宫中御厨,但你们侯爷吃过也是说好的。” 李浑忙道:“卑职并无此意,是卑职不敢吃。” 我手下一滞,“这是为何?” 他面色一时显得很是为难,几番欲言又止,见我一直盯着他看,迟疑了许久,终是开口道:“卑职陪着小姐在此引火煮汤,已不知是否犯了军规,又岂敢再吃小姐做的羹汤。” 原来他是心存顾虑,我向他拍着胸脯保证:“此事既是我的主意,自然牵累不到你的头上,你只管该吃吃,该喝喝,侯爷那里自有我担着。”面上笑意浓浓,口中的话说得极是硬气,心底却微感发凉,这次行事确实思虑有欠周全,军营之内讲究令行禁止,我在营外引火熬汤实是取巧之举,不过一墙之隔,真要细作计较,只怕仍是犯了李琰的规矩。 不过,事已至此,火也点了,汤也熬了,不该做的都已做下,后悔也来不及了,大不了挨顿训,再不济就是挨顿板子。只是李浑莫名其妙地被我指使了半日,盼望不要牵累了他才是。 晚膳时间,我端着下午做得的羹汤行至李琰帐前,傅文为我撩起帐帘,抬眸扫过我面上时,目光微微一闪,转瞬又恢复平常低眉恭谦的模样,紧抿嘴角,侧立一旁。见他神色有那么一瞬古怪,我的心突地一跳,莫非是李琰知道我在营外引火煮汤,欲意责怪? 在门口驻足了片刻,待心神稍定,方迈步而入。才进帐,便闻得一股清雅茶香扑面而来,李琰正坐于书案前,手捧一白瓷茶盅,垂目看着摊于案上的一卷书。 我缓步行至他身侧,轻轻搁下羹汤,俯身时偷眼打量了下李琰的神色,他到是如常的样子,并未见一丝异样。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轻声道:“侯爷,趁热用些吧。” 李琰的视线依旧凝在书页上未动,口中轻应了声,搁下手上的茶盅。又看了一页,方才回转目光望着那碗羹汤,手执银匙缓缓搅动,却没有入口的意思。 忽然,李琰的手一松,银匙搁进碗中,发出“叮咛”一声脆响,声音虽极其细微,却彷佛是敲击在我心上,让我刚放下的心又蓦地一提。 李琰拿起案上的那卷书朝旁边一掷,“傅文,传李浑。” 我心下一紧,顿觉不妙,看情势,李琰似乎不悦,怕是真要牵累了李浑。不一会儿,李浑就到了,单膝跪地,依礼见过。李琰淡淡瞟他一眼,未让他起身。 我深呼吸口气,抢在李琰开口之前,转到他案前,俯身请罪:“今日之事皆是奴婢之过,与旁人无关,侯爷若要责罚,只管责罚奴婢便是!” 李琰闻言,望着我问:“你且说说,你何过之有?” 我耷拉着脸道:“侯爷有令,过了膳食时间不得在营中生火造饭,奴婢今日钻了军令的空子,在与军营一墙之隔的树林里引火煮汤,是为取巧。” 李琰微微点头,“是有取巧之嫌,就算不以军法处置,三十军棍也是少不了的。” 我听到“三十军棍”,立时就忆起数年前在南山马场挨的那顿板子,不禁暗自叫苦,看来屁股又要受罪了。 正自忧虑间,听李琰转了话锋,“不过,你并非我麾下之人,自然不用遵我号令,而且我并未在军营周围设禁制令,你在军营之外做什么,我也无权过问。” 情势急转,是我未曾料到的,我端着姿势未变,茫然抬头看向李琰,“侯爷不追究此事?” 李琰微笑着轻轻抬手,“李浑随你离营,傅文已事先向我请示,我答应了。此事既无人有错,为何要追究?” 我站起身,瞥了眼案上的羹汤和书,疑惑地问:“那侯爷为何不悦?” 李琰不明所以,“我何曾不悦?” 我道:“侯爷拿着银匙只是搅动,却不愿吃奴婢做的羹汤,又将书收起抛至一旁,难道不是心中不悦?” 李琰哑然失笑:“我拿着银匙搅动,却不食用,只因羹汤太烫,我想放凉些再用。我将书抛至一旁,是怕用膳之时污了书页,只此而已,并无他意。”他目注着我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的随手之举,竟引得你作了诸多揣测。” 我闻言顿觉讪讪然有些不好意思,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我瞥了眼跪着的李浑,道:“那侯爷唤李浑前来,却是为了何事?” 李琰浅笑未语,转眼瞧着李浑,问:“羹汤还剩了多少?” 李浑垂首回道:“小姐今日做了好大一锅,除了侯爷那一碗,分毫未动过。” 李琰颔一颔首道:“给小姐留下一些,其余的拿去分予今晚值夜的军士吧。”言罢,挥了挥手。 李浑笑着领命,起身退出了营帐。 待李浑走远,李琰方才瞟我一眼,“下不为例。” 我才知道今次是他法外开恩,暗暗伸了伸舌头,忙向他俯身道谢:“多谢侯爷,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琰轻叹道:“口中的话说得乖巧,可哪次不是明知故犯?”继而盯着我的脸,兀自笑了起来。 他本就难得开怀,见他又笑得这般促狭,我不禁心生纳闷,举手轻抚脸颊,扭转了身子不让他看我的脸,“侯爷为何发笑,莫不是奴婢脸上有什么?” 李琰笑而不语,挥手示意我近前,我扭捏了几下,还是顺从地靠了过去,他执我手又往他身前拉近了些,温言道:“你也是,吃不惯营中膳食,只管吩咐傅文去附近集市买些就是了,何必劳神费力自己动手做。”说着,微微蹙起了眉头,“好好的粉靥桃花如今倒成了黑面张飞,谁家桃李年华的姑娘像你这般?” 我“啊”了一声,想是取火之时被那些潮湿未全干透的柴禾熏的,我说刚才傅文看到我时为何神色古怪,原来是为此,我还想成了旁的。这个傅文,既然见了,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让我在李琰面前白白现了丑还浑然不知。 见李琰以手撑头,仍盯着我的脸发笑,我羞急之下忙抽出绢帕展开遮了脸,一面脱口怨道:“罗林公说过,‘人敬还情,礼敬还礼’,奴婢弄成如此这般模样还不是想让侯爷吃得可口些,可侯爷却好不识好歹,在此取笑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