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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相逢,夜阑珊!(三)

我想一想,忙叫住他。    “还有何吩咐?”李琰转回身,复坐在榻边。    我问:“奴婢若罚了侯爷,侯爷将来可会借故报复奴婢?”    李琰愣了下,笑道:“我怎会如此小肚鸡肠?”    我一撇嘴,“那可说不定,官字两个口,到时候侯爷上下嘴唇一碰,治奴婢一个以下犯上之罪,那奴婢岂不是百口莫辩?”    李琰朗朗而笑道:“那你有何提议?”    我沉吟着道:“侯爷给奴婢立个字据,白纸黑字,这样侯爷就不好抵赖,奴婢也有个护身符凭恃。”    李琰眉头微蹙,口中却极爽快应下,“好,依你。”    起身取来了笔墨,笑看着我问:“如何写法?”    我观察着他的神情,一面道:“侯爷自己看着写吧,重要写清任劳任怨,任打任罚,还不许挟私报复,秋后算账。”    李琰轻笑了一声,道:“听着怎么像是卖身契?”    我“噗嗤”笑起来,微嗔一眼,“写是不写?”    他故作低眉顺从,持笔一挥而就,搁了笔,将写好的字据递到我眼前,“好生收着,若是丢了,我可不认。”    我接过凑在眼前细细览过一遍,确认行文遣词之间没有任何歧义空子可钻,满足地一笑,如获至宝般贴身收好,朝他轻轻挥手,示意他现在可以走了。    “念完经就不要和尚。”李琰双目微睐,长叹口气,随即又微笑着嘱咐,“傅文就守在门口,有事唤他。”言罢,长身而起,径直出了内帐。    卧榻静养了两日,头疼脑热等不适症状已然全消,只是仍觉有些身倦乏力、精神萎靡不振,琢磨着许是久卧伤气的缘故,自病以后,每日十二个时辰总有七、八个时辰是睡着的,就算醒的时候,也是身不离榻。这两日也多亏了李琰与傅文的照料,白天自有傅文侯在门口,到了晚上,就由李琰衣不解带地守着外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的日子我也乐得享受。    这日醒来,四周漆黑,万籁俱寂,似已是入夜时分,拍拍昏沉的脑袋,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眼外帐,烛影摇红,将李琰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孤单萧索。心仿若被什么东西大力一揪,只觉一阵酸涩,随手扯过外衫,披衣而起。    手势轻柔地撩开帐帘,见李琰正端坐在案边持笔而书,浅浅一点烛火随微风摇曳,映着他略带疲色的面容,清瘦更胜平日。我上前低问道:“侯爷,什么时辰了?”    他手下微滞,侧头望着我答道:“已是丑时。”    我道:“都这么晚了,侯爷为何还不歇息?”    李琰微笑道:“我睡眠轻浅,过了时辰就睡不着了。”他目光柔和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继续道:“你身子尚未痊愈,怎么起来了?可是扰了你的清梦?”    我摇摇头,“这两日已睡得乱了节律,久卧伤气,再睡下去,只怕真要一病不起了。”    他微微颔下首,“也好,适当走动有益无害,得空让傅文陪着你在附近的林子里转转,此处虽不是名山大川,景致却也不错。”说着,复又低首,书写起来。    我应了声“是”,在帐中来回踱起了步,权当舒活筋骨,期间,听他断断续续咳了好几声。    我端了盅茶,缓步转过书案,走到他身侧,轻搁在案上,顺势探头看了眼案上的公文,劝道:“侯爷旧疾未愈,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手下不停,只随口应了句“无妨。”    我轻叹口气,接着劝道:“《皇帝内经》有云,‘阳气尽则卧,阴气尽则寤’。侯爷如此废寝忘食,作息毫无节律,对身子总是不好。”    “嗯,我知道。”他口中敷衍,眼睛依旧盯着纸面,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暗自一思忖,从身上取出他日前写的字据,摊开覆在公文上。    他终于停下,往纸上看了眼,将笔搁在一旁,目光转向我,含笑问:“是否我哪里照顾不周?”    “目前为止还没有。”我停顿一下,话锋急转,“可接下去就说不准了。”    他双眉微扬,疑惑地问:“此话怎讲?”    我望住他,缓缓道:“少睡伤身,久坐伤肉,侯爷倘若也一病不起,谁来侍候奴婢?”    他垂目又看看字据,笑说:“若真有那一日,我认罚便是。”一面移开遮着公文的字据,又提起了笔。    见好说歹劝就是无用,我心中微有不快,一伸手就去夺他手中的笔,却未能把握手上分寸,夺笔的刹那在公文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我心知闯了祸,怔怔一愣,慌忙后退两步,俯身急道:“奴婢不是有意的!”    李琰并未露出不悦,抬手让我起来,拿起那张作废的公文对着灯火细细端详,忽地唇边绽开一抹浅笑,挥毫在那道长长的墨迹上又勾勒了几笔。李琰才情纵横,手法独到,寥寥几笔便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一株挺拔秀丽、生机勃勃的墨竹跃然纸上,竹竿瘦劲,竹叶上仰,造型隽美,绰约多姿,自有一股萧疏清逸之气,难得的佳作!    他自己似乎也颇为满意,口中咏叹道:“不谢东君意,丹青独立名;莫嫌孤叶淡,终久未凋零。”吟罢,手持画作凑到烛火上引燃,任它焚成了灰烬。    我见此情形,不禁大感惋惜,“难得的一副幽篁图,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李琰清浅一笑,道:“不过是心血来潮,聊作消遣罢了,有何可惜?况且,作废的公文都要焚毁,这是军中的规矩。”    我点点头,复又垂首黯然道:“都怨奴婢一时无状,请侯爷责罚。”    李琰挥一挥手,拿了字据叠好递了过来,“写明了不许挟私报复,倘若责罚与你,将来难免不会被某些人说成是公报私仇,那我岂不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么?”    他口中的“某些人”分明是指我,我闻言,扭转了身子,赌气道:“侯爷爱咋咋地,就算奴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琰沉默未语,半晌,听他轻轻一声叹息,道:“罢了,我听你的便是。莫要置气,回头再伤了身子,误了回长安的时候。”    我暗自偷笑,旋即回过身,正色道:“这可是侯爷自己说的,奴婢可没逼着你。”    李琰无奈地点点头,唤来傅文吩咐他去搬睡榻,傅文微微一愣,喜形于色应道:“卑职立刻去准备。”    黎明时分寒意最重,心中念着为李琰多准备一床被褥,遂转身进了内帐,待一切备妥再回到外帐时,见他早已倚靠在椅子中打起了盹。刚刚还推说睡不着,谁料转眼间便梦了周公,不由得抿嘴一笑,放轻手脚走上前,展开被子轻轻为他搭好。一面又忍不住去打量他,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不管何时看都俊美得令人惊羡,那样的才情,如此的智慧,他原本应该是这个世间最少烦愁的人。可他微微皱起的眉间却总透着深深的凄凉,才三十不到的年纪,如瀑的长发间竟已隐隐显出斑驳的痕迹。    为何事,白了少年头?我念及旧事,心中酸楚不已,不觉难过流泪,动情之下举手轻抚过他瘦削的脸颊,暗自叹息一阵,终是吹熄烛火,回了内帐歇下。    又卧榻歇了一日,感觉人越歇越慵懒,到了第二日再也歇不住,一清早便急急起身,随意梳洗一番,找了傅文到营地附近的林子闲逛。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树林中静谧异常,行走其间,只闻鸟儿的鸣啭和走在落叶上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草叶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那薄如蝉翼的光霭透过筛网般密集的树叶照射其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天光。踏上一脚,露珠便四散弹开,跳跃着消失在草丛间,添了几分山林野趣。    此处虽没有群峰壁立、谷幽隘险的雄姿秀色,却也是一派闲远绝俗的鸟鸣山幽景致。清风时而撩拨我的衣裙,凉丝丝的空气透体而过,彷佛瞬间涤净了染病多日留下的浑身浊气,只觉着整个人清澈起来。    在林中漫步了小半个时辰,一直随行在后的傅文提醒道:“小姐抱病初愈,这早间的树林最是风多露重,若是再着了风寒可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在榻上卧了数日,早已憋闷得身心俱慌,此时就如龙投大海,虎归山林,岂肯就此回返?我摇一摇手,道:“无妨,侯爷说了,走动走动有益无害。”    傅文见我兴致甚高,再不多言,只将出营时带着的披风递了给我,便垂首跟着我往树林深处一路行去。    一来一回,竟又用了一个多时辰,回到营帐已是中午时分,傅文端来午膳,我只略微用了几口便再不愿动筷。并非胃口不济,却是这天策军的膳食不甚可口。    为方便行军,天策军依旧保持着与突厥相仿的军制,军士各带所需口粮,所用食物也多为肉食,烹调之法更是摒弃了一切繁复流程,以炙烤为主,只为果腹,全不管滋味如何,有些甚至仍带着血水。现在想来,前两日喝的清粥只怕也是开了小灶的。    我看着盘中滋滋冒油的炙肉,一阵反胃,不觉然间怅然一叹。傅文闻得叹息声,又观我面色,似是猜出几分我的心思,歉然道:“可是膳食不合小姐口味?营中不曾带着厨子,小姐暂且将就两日,不日就可回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