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向皇上深深磕了个头,继续道:“臣愿以死证明清白,不为个人荣辱,只求不累及家师一世清誉!” 见孙太医言辞恳切,胸怀坦荡,皇上垂目略作思量,道:“令师乃名魁大医,堪称百代之师,他□□出来的学生,朕信得过!” 王德也躬身上前来,附和道:“给淑妃娘娘服用的汤药事先老奴已用银针试过毒,也亲眼看着熬药的医工尝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皇上点了点头,略缓神色,望向赛日娜问:“公主既能验出此毒,可有解毒之法?” 赛日娜紧紧皱着眉,手心中已变成黑色的金线沙塔干让她摇头不已,叹气道:“此毒猛烈无比,我从未见过,实在没有办法解毒,眼下只能先用紫玉菩提暂时抑制淑妃娘娘体内毒性过快蔓延,不致立刻毒发身亡。若想解毒,除非有解药,或者另寻高人相助。” 赛日娜的话就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只觉透心的凉。解药?淑妃身中何毒、何人所下,一概不知,上何处去寻解药? 太医署乃天下医道最精之所在,可连身为太医署翘楚的孙太医都无能为力,天下还有谁的医道比他更精深?想着想着,我突然猛地拍了下脑袋,暗暗嗔责自己怎会如此糊涂,身处红尘竟忘了那两位方外之人,一个“鬼医”,一个“药王”,世人皆称神医,不正是赛日娜口中的高人吗? 一念及此,我冲口而出:“提及高人,奴婢倒是想起两位!……” 话才说了一半,安康公主已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泪眼迷蒙地紧盯着我,急切地问:“芸儿,你快说,是谁?” 我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一个是人称‘鬼医’的罗林叟,一个是人称‘药王’的孙真人,至于孙真人的名讳,奴婢也不知。” 安康公主又急问:“他们人在何处?本公主立刻派人去请!” 我刚欲回话,这时,孙太医也似顿然醒悟,抢先道:“刚才情急之下乱了方寸,竟把家师忘了,真是罪过!芸儿姑娘口中的‘药王’即是家师,这几日他老人家正巧云游至长安附近,正在南山宗圣宫讲道!” 皇上听了,一扫面上忧色,吩咐王德速传旨去宣,想了想忙又否决,道:“孙真人乃世外高人,不可以俗礼待之,你传旨魏征,让其携朕的亲笔书信去请,务必礼数周全,不得怠慢!”说完,取过纸笔,持笔一挥而就,王德不敢作片刻耽搁,手捧书信飞奔而去。 南山宗圣宫离长安不过百里,一来一回只需数个时辰,可就是这短短几个时辰,却让我觉得彷佛过了很久,久得好似没有尽头,在焦虑、彷徨中,时间仿若指中沙,艰涩地流过。 终于,孙真人在王德的引导下,飘然而至,一袭粗布道袍,百岁之龄乌发童颜依旧,向皇上抱拳一揖,“荒山野人孙思邈见过陛下。”举止大雅,俨然出世之姿。 皇上匆忙迎出,拱手回了一揖:“久闻真人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真是有道之士。” 孙真人呵呵一笑,说:“陛下宣贫道前来应该不是只为寒暄吧,病人在何处?” 皇上怔愣了一瞬,忙将孙真人引进了内阁。孙真人向孙太医细问了淑妃的病情,又要来病历处方一一过目,然后取出一条丝线,让我系于淑妃的右手腕上,他手捏丝线的另一端闭目凝神引线诊脉。 没多会儿功夫,孙真人睁开眼,叹息道:“淑妃娘娘的病症确是中毒所致。” 侧旁的孙太医纳闷地问:“恩师,为何娘娘并无中毒的迹象,倒是出现瘟疫的症状?” 孙真人缓缓道:“淑妃娘娘所中之毒险恶万分,却有个极其美丽的名字,唤作‘鵺羽天香’,乃东瀛奇毒。相传鵺羽天香的培育方法也相当的诡谲,饲养渡鸦,专以腐肉和毒虫喂食,致其染病而亡,再将病亡的渡鸦腐尸喂给下一只渡鸦,如此往复千次之后,将第一千只病亡的渡鸦用作堆肥,以此培育出的花便是鵺羽天香,妖冶绝美、芳香无比,却是杀人于无形的天下剧毒。” 孙真人略一沉吟,又接着道:“中此毒者症状近似瘟疫,死状形同暴毙,甚难察觉。再者,鵺羽天香培育成功的几率极小,珍贵异常,所以知之者更是少之又少。” 皇上忙问:“此毒可解?” 孙真人道:“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上道:“请真人明言!” 孙真人垂目想了想,神色凝重地说:“那贫道就如实相告,毒已深入血液、经络和脏腑,虽有紫玉菩提抑制毒性,恐维持不了几日,陛下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众人神色又骤然转黯,皇上失声道:“难道当真回天乏术?” 孙真人静默了半晌,轻叹道:“办法倒并非全无,只是成功的几率极小,贫道认为无谓再让娘娘承受如此苦痛。” 皇上听了,眼中似又燃起了一线希望,急道:“不管有多少把握,都请真人勉力一试!” 安康公主也是急切地恳求,语声是极尽的凄哀,孙真人长叹口气,点头应允,旋即又道:“贫道也要事先声明,此法即使成功,也只可保住娘娘性命,因为经络之毒目前尚无法可解,只能用金针封穴法将毒暂时封住。一旦用金针封穴,淑妃娘娘便会陷入长久昏迷,形同活死人,直到有朝一日经络中的毒尽除为止。至于何时才能解经络之毒,贫道也无法断言。” 说着,他顿住话语,侧头望向皇上,再次征求意见。 皇上眼中波光流转,深思良久,咬了咬牙道:“请真人放手医治,不必有所顾虑!” 按孙真人的治疗方法,要先用金针和药石疏导淑妃脏腑之毒,需要药材,由他口述,孙太医记录,开出了长长一摞单子,交由医工按需取药,然后又吩咐我去请李琰,说是解淑妃的毒还需请他帮忙,孙真人此举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李琰又不通医术,找他何用?但高人行事总有道理,我自应下,匆匆去了龙渊阁。 自龙渊阁请了李琰,与他快步往回赶,路上,他细细问起淑妃中毒之事,细节末梢无一不问得清清楚楚,随后嘱咐我此事不可声张。我自是知道其中利害,回说记住了,让他放心。 行至紫宸宫前,恰巧与一众往返太医署取药的医工擦身而过,李琰突然出声唤住了他们,我也随之停了步伐。 一众医工不敢怠慢,停下脚步回身向李琰恭敬一礼,李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页纸,悠然走到其中一个医工面前,将纸页递了过去,微笑着说:“你掉了东西。” 那医工口呼多谢,伸出右手去接,手刚触及纸页,就见李琰的手迅速一搭,纤长的手指如铁箍般扣住了医工的手腕。 被人突如其来握住手腕,任谁都会吃惊不已,那医工也不例外。 李琰嘴角微微勾勒着一抹淡笑,敏锐的目光盯着医工的手掌看了看,道:“握刀的手竟用来抓药,未免有些讽刺。” 那医工一怔,拳起了手掌,干笑着说:“小的不明白侯爷此话何意?” 李琰未接他的话,而是转头与我微笑道:“芸儿姑娘经常往来太医署,想来太医署的医工都是认得的,你来瞧瞧可认识此人?” 我愣了下,心想,太医署的医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哪能个个认识?他这么问,必有用意! 心中仍在盘算,又见李琰朝我微不可见地皱眉,乌黑透亮的眼珠子朝那个医工一转,我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端正神色,凑近那个医工细细辨了辨,煞有介事地说:“他好像是李太医手下的医工宝善。” 李琰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手下却未松劲。 那医工连忙随我附和:“小的正是宝善,姑娘好眼力。” 我抿嘴笑了笑,问道:“你当真是宝善?”医工一个劲地点头。 我敛了笑意,叹气道:“太医署根本就没有叫宝善的医工!” 那医工一听,脸色惊变,“你诈我!”双目一瞪,猛地抽手,却未能抽出,只见他鼓嘴一吹,一点寒星自他唇间疾飞而出,射向李琰面门。 两人近在咫尺,我心下一紧,不由惊呼,“小心!” 所幸李琰早有防范,淡淡皱了皱眉,就在眉角一紧一松之间,那一点寒星已被他卷入掌中。 那医工见一击未成,旋即鼓气又欲出手,未等暗器吹出,李琰的手已卡住了他的下颔,一扭一错,卸了他的下巴。 手腕被制,下巴被卸,若换作一般的人早已放弃了抵抗,可这个医工显然并非在这一般人之列,忽然左手一扬,发出一道寒光,带着尖锐的风声,向我直飞而来,我反应不及,只是怔愣在当地。 他身上竟处处藏着暗器!李琰似也未有所料,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暗器竟会冲我而来,脸色立刻变了,松开医工的手,一个飞身扑到我眼前,用力将我推到一边,与此同时,寒光擦着他的衣袂飞了过去。 我一时有些脑袋发木,就听周围惊呼四起,我忙定下心绪再看,众人早已四散,那医工的身形已凌空跃起,蹿向了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