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能是想想罢了,注定了的事改不了,如周乾所说,缘分这两个字奇妙的很,就像周乾遇上沈毓,沈毓又遇上林晨,时间点掐的正正好好,仿佛一切都自有定数……按着轨迹,或弯或直,到它该到的终点。
沈毓还记得第一个梦是什么样子的,第一个梦其实很短,她只是来到了战场,也不是那个圣战开始的真正战场,就一片荒土几颗枯草,空气里尽是肃杀血腥的气味和刀尖嘶鸣的响动。她那个时候还没上过战场,梦里的景象可能来自某部电视剧或者电影,她凭空就在梦里搭起了战场的架子来,说起来也差不到哪去,不过是片地,流过血埋过骨,谁又比谁更好些?
在梦里她的意识并不清醒,也顾不得什么前因后果,只是简单相信这个梦是真的,她真的来了这片地,真真切切对梦里的一切深信不疑……
她真切见着自己被一群厉鬼围攻,真切见着鬼爪从心口进入再从心口出,活生生掏出血红的心来,可能是速度太快,那颗心还在跳动,殷红的血不断涌出,她真切记得从前在课本上见过的心脏样子,不大好看,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在跳动,她就这么真切的看着,然后又有鬼爪将她的右臂劈了下来,刀柄砸落在地的钝响她也真切的记得,她还真切记得数道鬼影扑向自己,她混乱的想这就该是死了吧,真难看……
过去这么多年她还能清楚的记得,毕竟在第一个梦里她真切看着自己如何死去的,怎么可能不影响深刻?老头说梦见的就是她最害怕的,那时候的她怕死吗?自然是怕的,她的养父母刚刚过世,她该畏惧那个死字,而且忽然这么一天她就来到了陌生的地方,开始以陌生的手段维持生,她不过十五六岁,就要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还要上一个无数尸骨堆过的战场,接连不断的去,永永远远和那片战场和那些东西待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为什么会不怕?怎么可能不怕死?
人多少都是怕死的,以至于畏惧说出那个字,她无法想象究竟怎样的人会坦然面对那个字,甚至是迫不及待走向那个字……她不觉得怕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怕死,怕的光明正大,但也可能因为在梦里死过一会,知道死有多难看,有时候也会想若真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她也不屑活得太难看……
那这一次呢?自己还会怕什么?还是怕死吗?或者想林晨一样,在怕死的后头问一句,谁?
沈毓自己都很好奇,她这么怕死的人,现在怕的是什么……
这个梦是专门准备给她的,耗费了太多珍稀的古老物件,她身下的地砖下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上头的天花板上都嵌着有助灵魂控制的灵物,周乾说的没有错,为了培养一个合适的上将继承人第七军做了太多,所以容不得她后退。
沈毓第一个梦见的人是沈灵,小丫头长大了,十六了,愈发的亭亭玉立处处透着灵气,沈毓记得这小丫头做事是较真的,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所以沈毓也没太拘着她,这么些年沈灵孤孤单单一个人也过来了,还出落的愈发好了,沈毓有些愧疚也很欣慰,自己到底是让那丫头平平安安过来了,日子苦着苦着也能习惯,至少没落到最坏的那一步,看着那丫头笑上一笑沈毓觉得这些年也没那么难过,至少有人替自己过得不算太差。
她看见的沈灵就是这样,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带着最甜的笑,那种完全绽开的春日里开出的花似的笑,鲜艳明亮的,仿佛黑白两色里瞬间注入了绚丽色彩,一瞬间就明亮了,一瞬间就让人忍不住在脸上划起同样的弧度来。
这种笑沈毓真的喜欢,喜欢到骨子里去,不像她自己的笑,那种无声的,或嘲讽或疲惫或晦涩或狼狈,各种分不清的意味混杂着,看着就是灰蒙蒙一片,让人心中忽然一沉,半天说不出话来……
朦胧中她看见了,小丫头转过头看向自己,带着她最喜欢的笑,但没有和从前一样小麻雀似的欢喜扑过来,可能是长大了,沈毓准备这样想,长大了更成熟了,不再小孩的举止言行了,没什么的,很正常,她反反复复告诉自己。
然后她看见沈灵收了笑,规规矩矩立在原地,目光怯怯还带着敬畏,笔直站着,向她标准敬了个军礼,第七军的军礼……
明明离的很近,但兀的就远了,只因这一个举动,一个沈毓见惯了的军礼,一切都远了,连面庞都模糊了……
她看见……沈灵穿着她穿过多年的军装,整整齐齐的,长发紧紧盘在脑后,一丝不乱的,挺直着背,手里似乎握着刀,面上还有星点的红,她似乎看见了自己,对着面镜子一样……看见了自己……
不是的,不应该的,怎么可能……沈毓心里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流出钻心的惧怕……
她不允许的啊!……
突然觉得那军绿色真刺眼,活活把她前前鲜明绚丽的色彩剥夺了,又只剩了黑白两色,灰蒙蒙一片的,覆盖了雾气,怎么都提不起力气精神往前看,也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一瞬她又看见了,那张曾经明艳过的脸上泛起了死灰色,会活泼扑向她的那个人,变成了僵硬的物件,就这么随意被摆放在不知名的角落,再不会有色彩,再没有温度,是她曾经见了无数次的样子,她见过无数次的转变,由人……变成冰冷的物件,连面庞都开始一张张略过重合,最后定格在一张只是觉得熟悉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