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夏末,照理说马上就要到秋天了,村子里的人应该开始准备捕鱼的工具了。往年到了这个时候,远远地就能看到村子里到处都是渔网,还有带着斗笠的、忙碌的村民女的织网、晒网,男的则会把渔船上一些磨损坏的零件卸下来修理。
尤其是村东口的林全助一家,每年里更是起劲地准备出海打渔。每年这个时候,只要从村东口过,都能看到这个大黑胖子光着膀子修理马达、收网机,而他的老婆则在一旁仔细地检查渔网上的窟窿眼儿是不是够小。
可是现如今我一眼看去,林全助家的那栋两层小洋楼还在,可是看不到他们夫妻俩在忙碌了,也看不到张开在晒的渔网。
我走过去用象山话冲着小洋楼叫道:“全助叔!”
以前我这么一喊,林全助就会从他二楼的房间窗户里探出头来,要么笑呵呵地问我要不要吃鱼干或者他老婆一个亲戚从挪威捎来的巧克力要么恶狠狠地叫我快滚,别再弄碎了他的玻璃,他要打人的。
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人答应。
我心里面犯起了嘀咕:难道出远门了?应该不会啊?
我大着胆子去按他家的门铃。
没有响,一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居然没锁。
嗯?林全助出门时从来都不会忘记锁门的呀?
更让我觉得不大对头的是,我发现这扇门上已经开始结蜘蛛网了。
推门进去一看,我立刻就意识到,这间房间完全是好几年没人住过的样子。
地面上一层厚灰,一脚踏上去不但灰尘四扬,而且马上能够看到一个清晰的鞋印。角落里全都是蜘蛛网,还粘着蟑螂、苍蝇之类的猎物。
这活脱脱一个鬼宅的样子嘛。
我走进厨房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发现桌子上全都是已经彻底腐坏、干瘪的食物,有些碗里的绿毛直接长到了桌子上。
不过感觉上人在走开前,这里应该在烧什么东西,锅子打开着,锅铲铲在一堆已经分辨不清是什么的食物里。当然,锅子里的食物上还停留着几只苍蝇。
打开冰箱,发现冰箱应该早就断电了,里面的食物也根本没法吃。
我皱着眉头,上下走了一圈,林全助一家四口无影无踪,而且房间里翻箱倒柜,似乎遭过贼。如果是他们遭了贼,全家被害,那么现场应该有血迹才对。显然是他们一家四口离开后再没回来,附近一些宵小之徒见有机可乘,才进来偷东西的。
走了一圈,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我在上海,目睹“中指猩魔”在南海上劫持的人中,有我几个已经故去的至亲包括我父亲时,我曾经打电话给我还在村子里住的二堂叔等人。当时接电话的,却是一个自称“王队长”的人,现在想来这个人的口气很像是警察。
当时我还以为二堂叔他们遭了什么横祸,可对方却说:“现在不能确认,人都找不到……”
“人都找不到”,也就是说失踪了喽?当时我心急火燎,根本没空去考虑这个事情,后来偶尔想起,也只觉得二堂叔和三堂叔可能也遭遇到了什么意外。
现在想来,莫非……莫非……
我觉得脊梁骨有点冒冷气了,连忙从林全助家里出来,却看到穆武灵坐在外面的一个水泥墩子上,淡淡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似乎早就料到我进到房间里以后会发现什么。
但我现在没工夫和他多啰嗦,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就往村里面走。
没错,整个村的人都消失了,影子都没留下一个来。皖柴村此时完全就是一座鬼村。
而且,应该说这座村子成为“鬼村”至少有2年的时间了。
许多人家的门和窗上,被公安局贴了封条,有些封条因为时间长了,胶水失去粘性掉落在了地面上。
看样子,当初整村人消失的事情,公安部门是调查过的,不知道调查出什么结果来没有。总之,公安部门后来对这里也失去了兴趣,不再拜访了。
更诡异的是,厨房里还有烧饭的痕迹,有些人的卧室里连被子都没叠好,看样子都是急匆匆离开的。
奶奶的,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让大家就这么匆匆地离开了?他们又去了哪里?
我发疯般地在村子里转来转去,三叔公、二堂叔、三堂叔的屋子都去过,全都是这样。
一直到晚上,我才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已经没有所谓的“老家”了。
是的,所谓“老家”重要的并不是那山、那景、那屋,而是那些人。
父母哥哥都去世了,至少还有认识的邻居和亲友会时不时地提醒我,你出生在这里,你的根在这里。他们和那些已经离我而去的至亲一起,构成了让根系生长出来的土壤。
现在,这些土壤被蒸发了,根就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跑到自己的家里,曾经一家四口生活的两层小楼,游魂般地上下走了好几遍,最终在自己的卧室中,一屁股坐在已经积满灰的床上,靠在墙壁上,把头埋在膝盖里,任双眼流出的泪水点在裤子上。
实际上,我也认识到,即便这里有人又如何?他们还认得出我吗?我这张脸已经变了,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哭着哭着,我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鼻子里忽然飘进来一阵香气。
这是一阵饭菜香,对于几乎已经两三天没有吃东西的我而言,无疑构成了致命的诱惑。
我恍恍惚惚地从床上站起来,顺着香气走下楼,心里面都是小时候和青年时的画面:我在楼上自己的卧室里正在打游戏,或者看撸管,楼下父亲准备好了饭菜,喊我下去吃饭。77电子书77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