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芒说好吧,尊重你的选择。
下车,金媛媛打开后备箱,提出俩袋子,除了速冻饺子还有一些别的食品,并肩进院上楼,就像夫妻一起回家。
李锋芒突然就想张文秀,她年后就从国外回来了,只是“我发烧了”这个情况压倒了一切,他觉着眼皮打架,赶紧咬了咬嘴唇,觉着口罩里湿乎乎。
进家门,金媛媛洗手进厨房,很沉稳准备年夜饭,就像一个家庭主妇。
李锋芒再量体温三十八度五,越发感觉冷,找出几种感冒药吞下,突然觉着这个世界太珍贵了,活着真好,金媛媛切了一盘熟肉除了,他站起来拉开房门:“你走吧,我觉着现在还没感染到你!”
金媛媛把熟肉放到餐桌,过来把门关上,信手摘下口罩,再亲昵地把李锋芒口罩摘掉:“死,我们一起!”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扭转脑袋,对金媛媛这个举动只有感动。摇摇头,他微微叹口气就躺到沙发上。
金媛媛去卧室给他拿过一床毛毯,赶紧裹住,仍旧瑟瑟发抖,他脑海里一直出现老家后山的原生林,还有层层梯田,就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唯一的绿色是冬小麦,也被冻成青紫发黑,苦苦期盼天气转暖。
透过厨房门,看她拌凉菜,看她剥蒜捣蒜,看她开火烧水,李锋芒越发觉着不真实,脑袋开始闷闷地疼,只能慢慢闭住眼睛。
家里的暖气很热,金媛媛就穿一件薄毛衣,桃红色的,映着她的脸也红扑扑,就像春天。她也是矛盾的,这段时间每天在非典现场,作为医生,她知道这个病的传染性与致死性,牺牲的那个专家就是她医院的,但看到李锋芒那一刻,她内心就被揪了一下,而后义无反顾,似乎这样做了,内心才会安定。
偶尔抬眼关注一下他,见他皱眉头,见他咬牙,见他睡着了。金媛媛忍不住想着过去,大学的原风景,这三年她总在反复想,犹如一块宝玉时时拿出来擦拭,现在李锋芒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她在忙着弄年夜饭如果时间可以停止,那就停在这一刻吧,幸福的一刻。
李锋芒闭上眼就觉着房间里所有的书架都开始移动,然后每一本书都像有了生命,逐一跳到空中,自己打开,一页页的纸张脱线飞起,精装、古装、简装,屋里飘满了各式各样的纸。
张文秀不知何时回来了,怒气冲冲站在李锋芒跟前,脸上全是责备,李锋芒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想伸手去拉住她,但自己身体像被缠成木乃伊,除了眼珠子哪儿也动不了。张文秀叹口气逐渐隐入飞舞的纸片中,每一页纸上都是她的样子,风忽起,所有的纸片迅速压向李锋芒,层出不穷,李锋芒觉着四肢被挤迫被压碎,每一次呼吸都是疼彻心扉,憋屈难忍,不由就大喊大叫,但嘴巴张不开,声音返回空洞洞身体里,嘶哑难辨……
一条热乎乎的毛巾擦过他的脸,李锋芒从梦魇里被惊醒,金媛媛正爱怜地看着他,轻手轻脚给他擦拭:“做恶梦了吧?看你表情吓我一跳。”浑身刺疼,李锋芒勉强挤出笑容:“饺子煮好了?”
金媛媛点头:“你能起来吃饭吗?要不我去端过来给你吃!”
摇摇头,李锋芒伸手摁着沙发垫坐起来,再咬牙往起站,有些眩晕,金媛媛伸手扶住他。李锋芒握着金媛媛的手:“病来如山倒,我怎么觉着掉到棉花堆里了,咋地动都是软绵绵不受力。”
金媛媛伸手试了试他的体温:“我估计你就是感冒了,吃点东西,睡一觉就好了。”顿了顿,金媛媛有些自我安慰的口气:“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锋芒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坐到餐桌前,金媛媛在煮饺子,厨房里水蒸气笼罩,很是温暖温馨。
饺子很快端上来,金媛媛放好碗筷坐下来:“咱俩是第一次在一起过年吧?”
这话脱口而出,随即俩人都脸红了。金媛媛伸筷子给李锋芒夹了一个饺子:“吃吧!这速冻饺子我尝了尝稍微有点咸。”
不敢再乱说话,李锋芒夹起饺子塞到嘴里慢慢咀嚼:“不至于咸,挺香的。原本想明天一早回老家,家里就没买菜。这一发烧肯定回不去了,不说回家怕传染大家,长途汽车、火车都上不去。”
其实李锋芒根本没吃出咸淡,甚至饺子馅是什么肉都没有吃出来,他的嘴巴里很苦,蘸着醋蒜都没有感觉到酸辣。
他也确实准备回去跟姥爷过年,只是自省里开始严防严控非典以来,公共场所检查发热是最有效的手段,医院为此专门设立了发热门诊,只要体温高,马上就会被隔离观察。
李锋芒想跟金媛媛说谢谢,这个年如果就他自己在家,不要说吃饺子,估计方便面都泡不了。回来时他还想着买点吃的喝的,但一路看没有一个商店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