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这是悲喜交集的一幕,更是掀翻李锋芒内心的一刻,多年不见的母亲回来了,从来不知道的父亲也回来了,对于他而言,坚强独立在这时候荡然无存,但不能倒下,因为姥爷老泪纵横中吹响了抚平他内心的唢呐,曲目就是全家福。
从初中开始就跟姥爷跑这些红白喜事,李锋芒对处理这些事情的流程跟礼节门清,他跪在“单胳膊”家门口,知道很快这个雕凹“白事第一人”就会出来,接下来会带着他满村谢孝请人帮忙。
这个“单胳膊”就姓白,小时候调皮在油坊不小心将右臂卷进了榨油机,后来整条右臂都被截肢,由于不能干农活,他就拜了靠山镇一个阴阳先生为师,逐渐成长为方圆十多个村子的“白事第一人”。
披着褂子,白师傅开门,李锋芒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也不扶,白师傅只是说了一个字:起。
李喇叭的唢呐班子跟白师傅的白事班子都是经常合作,但凡内部人员家里有了事情,什么都不说,不收费只是帮忙且尽心尽力。
接下来七天,白师傅说了无数遍“跪”、“起”,到姥姥的棺材下葬,李锋芒两个膝关节都红肿了。
尽管到了深夜,很快家里就聚满了人,白师傅一直胳膊挥舞着,该干嘛的干嘛,到凌晨时分,灵堂布置好,人就散了,天不亮又都来了,大帐几乎覆盖了院子,土灶垒砌起来,流水席开了,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李喇叭一辈子助人无数,老人家的名声很正,靠山镇听说的都陆续赶过来。
油漆棺材,踩坟地挖穴……李锋芒知道他只出钱就行,所有的事情他都不用插手,但姥姥临终说让他叫回母亲这个事情实在头疼,闻着油漆棺材的味道,他跟姥爷说我去叫她?
没有明说但也啥都说了,姥爷叹口气:孩子,委屈你了。
这么多年了,已经没有了恨,可是真要面对,却又实在不想,李锋芒知道死去的姥姥跟活着的姥爷都希望如此,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去,我现在就去。
“单胳膊”白师傅在旁边说还有亲家,远方亲戚我这边安排,你就这两头重点,定了亲就是咱家人,你媳妇赶紧得回来。
李锋芒说媳妇在国外呢,我通知她父母吧,李江在旁边说去吧,先去喊你妈回来,这时候就甭扭捏了,实在不行我请假陪你去。
头天通过话,李江一早赶了下来,再返回县城拉回十个大花圈,他对李锋芒说我司机小毛跟车都留在这里你用,我这几天工作太忙,出殡前一天我再来,给我备孝服,我也是孙子我哥,就是李洪亮明天下来,我嫂子让我转告你,备上孝服,姥姥是她的姨姥姥呢。
摆摆手李锋芒说你不用陪我,去忙你的工作吧,死去方知万事空,我自己能处理,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哭腔,李江说你师侄权威来了,让他陪你去吧,有些不便的话他说,强求不来,她也不至于绝情到对死人记仇,你只是表明态度即可。
这样的踌躇李锋芒是真想多了,他赶到他母亲的家,车停下仍旧觉着麻烦,从小到大这是第三次来,这个村子依旧没变样,这个后爸家更是像一直裹在保鲜膜里般,老屋老墙老院子老门楼。
权威下车到门口正要喊“报丧”,李锋芒摆手制止了他,因为透过门缝已经看到母亲在院子里摘花生,轻轻推开门进去,听到声响李小花抬起头,先是看到李锋芒的脸,接着看他白裤子白鞋,手里摘满的一把花生滑落在地,扑棱棱掉到干枯的花生秧上,她一个踉跄站起来,嘴唇哆嗦:我妈不在了?
看李锋芒点头,她沉默了几分钟,就算这么多年不来往,但毕竟是她亲生母亲,尽管没哭但伤感瞬间就弥漫到脸上,花白的头发就像年过六旬,其实还不到五十岁。
有一种亲情是遗传,这个根深蒂固,李锋芒微微叹口气:坐我的车回吧?
震惊之余,李锋芒的母亲说不用了,我等下孩子他爸回来,李锋芒知道自己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已经出嫁,就在这个村子,于是说:我安排车过会儿来接你们,家里事情多我得招呼,我,我妹妹你喊她一声吧,我先回去了。
返回的路上百感交集,权威不敢跟他聊天,只是点根烟塞给他李锋芒深深吸几口,往事就像车厢里很快弥漫的烟雾,看不清又随处都在。
回到家,姥爷发现就他一个人,有些失望,李锋芒赶紧说我先回来,她要等他丈夫,还有她女儿,小毛已经返回去接他们了,您就不要操心了,都会回来的。
单胳膊白师傅在旁边喊了声:给孝女备重孝,给孝女婿、孝外孙女、孝外孙女婿备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