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允却说:“我死了,也就死了,我怕什么呢?我只是担心这三百年湘州城,难道从今日起,将要变成一座空城么?若这般持续下去,就算王僧辩不攻破城门,瘟疫之气蔓延开来,亡人之痛,几人能抵挡得住?上古之圣贤所言有其谷,则国用备,辨其地,则人食足,察其人,则徭役均,知此三者,谓之治政。而当今之天下,可有哀愍黎元者乎?”
“风行草偃,从化而然,这番道理,我杜世源当然懂得,只是,我在河东殿下面前说话,同样九牛一毛,这守城与和谈,又哪里容得我多嘴?”待到杜世源停下来,想看一看杨允之神色时,才发现杨允已不再喘息。
一个终日操心州郡军政大事之人,如何突然就死了呢?杜世源走在街衢交汇,竟然一时不知往哪里去。也不过未时三刻,太阳稍稍偏西,湘州城中已经有些燥热起来,走不了几步,身上汗浸浸得如同落到了水中。杜世源暗想,我得找万宗逊问问,这病,如何就要了两个人的命。
……
湘州城南十五里,江面上风平浪静,鸥鹭翱翔。衡阳郡尉杜安民所率船队停靠在江东岸,与兵曹掾佐雍去疾所率五百骑兵隔江相望,杜安民说:“好一个雍去疾,简直就是废物啊?手下弟兄在空云城捉了几个活口,过了这些个时辰,仍不见有所进展,岂不是捧了金饭碗讨饭吃!”
“区区五百人驻足西岸,与江陵大营构不成丝毫威胁,倒不如命他们包抄一家伙。”说话的是集曹掾佐白同喜,更是这五十艘战船的水军领队。
杜安民对包抄之计颇有兴趣,道:“好哇,快说说,如何施行你的包抄之计?我不想遵循郡守之意,能打则打,也能打,那就找一找对方的软肋,找准了时机,一样可以动手。”
先说一下集曹,南梁时,州刺史府衙中有集曹掾史,主要负责上计簿,就是以书面形式定期向上级汇报州郡重要工作。集曹,相当于后世政府体系中的统计局。上计簿这项工作的范围有户口的增减,开垦土地的亩数、钱粮收支、年度或季度内捕获盗贼多少。
众人的疑问就出在这儿,衡阳郡府衙中一个负责统计工作的小官吏,如何职掌水军出征作战?五十艘大型战船行在江上浩浩荡荡,可是闹着玩?
原来,此乃南梁州郡官场独有现象,军事干部到了一定年限,领导岗位有限,而优势才俊太多,如何提拔?好吧,一些可有可无的部门,行政级别在哪里,就给你落一个名头,下一纸任命书,能不能领导了具体工作先不说,让人才先享受了级别待遇。擅长水军训练作战的白同喜被河东郡王身边的幕僚们任命为集曹掾佐,即是这种人才建设思路下的畸形产物。
好在,白同喜擅长操练水军,也算是歪打正着。
白同喜说:“咱这五十艘船,可自江东至西,散成一线,佯装攻击江陵水军大营之势,由最西端船上军候传郡尉之命,令雍去疾一分为五,趁江陵大营中关注我江上一线战船之时,攻其粮草器甲营地,伺机放火,得手即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