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都督罗方横麾下弩机校尉凌金锐,本是射声校尉,今年刚刚二十五岁,出身军籍世家,自幼痴迷行伍之事,随父兄研习弩机已有十一年,于太清三年六月初六在弩机士擂台赛中脱颖而出。湘东王萧绎对此军职设置乃是沿袭汉代军职,射声校尉皆是在精于弓箭战法之军士中层层选拔,且有夜间闻声而射之本领。
不等罗方横发话,弩机校尉凌金锐献言道:“都督为何不先发制人,以弩机射之,待到他们自恃坚船利盾,匆忙靠近我阵地反击之时,再抛出火蒺藜,算他们引火上身也不迟。”
罗方横点点头,遂命凌金锐依计行事。一百名弩机士早已就位,一声令下,齐齐发射,箭矢如秋日蝗虫般飞向江上战船。凌金锐个子不算高,算得眉清目秀的面相,却是个狠人,他命令道:“瞄准了再发射,务必一箭毙命,但凡甲板上有活人出现,务必稳准狠,一箭封喉,绝不能再费第二支箭,唯有让对方死人,方得挫掉其痴心妄想。”
闻听此言,罗方横不由得认真地看了凌金锐一眼,暗想,若不是侯景攻陷建康,若不是河东郡王与湘东王之间起了内讧,假若当今天下仍是太平无战事,像他这般能攻擅战又胆大心细之人,尚不知还要在军中底层埋没多久。此人若生在萧家,岂不是眨眼就是重兵镇守一方的刺史?
江岸边,弩机士一线散开,伍长、什长各自监督,瞄准与发射就变得更加有序。一波箭矢飞过,江面上,行在最前面的四艘战船就慢了下来,且在急急地向左转弯。罗方横颇感意外,问:“这,这是要反击么?”
凌金锐察看片刻,说:“反击?他们倒想反击!”言罢,又命弩机手再射一波,对罗方横说道:“理应是有棹手中箭,非死即伤,船室内乱了阵脚。另一侧尚不知情,仍在摇棹,所以才会转弯。”
罗方横连连赞叹,凌金锐却道:“不过,那些人的脑壳也够用,都督快看,那甲板上,如何一个人也不见?定是担心中箭!”
说话间,箭矢如雨,多数自棹孔而入,极少数射中船舷,自东往西数第三艘船上刚冒出一人,理应是个什么。仅仅露出肩膀,又戴了钢盔,穿了铠甲,手中持了盾牌,像是有备而出。
这边,随着凌金锐一声令下,一支弩箭立即飞奔过去,正中那人咽喉。罗方横远远地看到船上那人的咽喉间喷出一股鲜血,之后,直直地倒了下去。此乃今日开杀第一人,理应看看是哪一位弩机手所为,事后也好论功行赏。罗方横正想着人去察看是何人所为,却又见那船上一阵嚷叫之声,后面陆续聚集的战船队形大乱,也有几艘战船虽说停了摇棹,却减速不力,直直地追了前面的船尾。
凌金锐一手持了盾牌护住自己,又踮了脚尖往远处察看,喊道:“干得好,就得这样干!那船跟咱的一样,有孔之处,即可射,兄弟们,仔细着点儿!”
罗方横仔细一想,此言有理,那战船与江陵所造并无多大差异,行进时除借风力之外,无外乎左右各置十至十五棹手。故此,战船两侧必留出十至十五个棹孔,如小窗,以便于棹桨伸出落入水中。划桨为前行之力,船室中由一人以鼓点指挥,若向左转弯,即左边鼓槌猛敲三下之后骤停,独有右边继续与棹手摇桨相同节奏。
想明白了这一层道理,罗方横若有所悟,又暗觉惭愧,对凌金锐道:“那就交待咱的弟兄们,瞄准了那棹孔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