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一下围上来三个盾牌手,一个说:“棵子,没事儿吧?”另一个说:“射中哪儿啦?要当心啊!”最后一个说话的还算是头脑清醒,骂道:“你两个甭放屁,说这些有用么?”章悦轩吩咐:“叫医官来!”
哪里有医官?章悦轩也想是突然想起来了,领命出发之时,好像就没想过让医官随队行军之事,这一会儿往哪里找医官去?就算是有医官,身中两箭,之前还有救活的先例?都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汉子,这个道理还不懂?
庄棵身上两处出血不止,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几个年纪轻一些的士卒围在身边,抖着双手去捂他的伤口,哪里捂得住?章悦轩心里极不是个滋味,这算怎么个事儿?他们父子二人终归就是这么人生结局了么?将来面对河东郡王和太守柴威之时,我如何交待?人家年纪轻轻生机勃勃一大早好好地跟着我出来,也不过小半的功夫,真正的两军对垒还未开打呢,如何就死了?
几个年轻一些的士卒开始哭泣,庄棵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的眼睛不再转动,只是在直直地看着章悦轩,像是有话要说,章悦轩就蹲下了,凑到了庄棵的跟前,说:“棵子,你得挺住,我这就派两个弟兄护送你回去,回岳阳城里去,送回你家中去。”
“回去?回家去?”庄棵摇摇头,勉强地挤出一点点笑容,又说:“章军候,你好自为之,你和弟兄们,多保重,再往前冲的时候,悠着点儿,哦,咱们这些人,留得性命才是要紧。”
说话间,就有眼泪从两边的眼角涌出,庄棵的脸上却是在笑,眼角泪又快速地向两边的脸颊流下去。章悦轩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事到如今,还需要去替庄棵擦一擦眼泪么?
庄棵想笑一笑,他不想让弟兄们觉得他是个熊包软蛋,毕竟往日里也是一等一的人物而非池中之物。他攒足了力气,慢慢地说:“兄弟们,我活不了了,弩箭的威力咱们都清楚得狠,今日我死定了,算我有命无运,不用再管我了,江陵来的这些人,原本都是跟咱们一样的受苦人,谁愿意打仗?普天之下,除了那个湘东王,还有建康城里那个瘸子,谁愿意打来打去?太太平平的日子不好么?有饭吃,有酒喝,弟兄们在一块儿,玩得不也挺好?”
章悦轩心里猛地往下一沉,不由得左右看看众人,暗想,让你这么一说,我还如何让弟兄们去拼命?军心不就涣散了吗?你真该死!死到临头,也不给我留一点退路么?
庄棵说:“在我看来,今日之战,还得以守为主,万万不要再死人,陈掾佐把我们兵分三路,也是想以防万一,留得青山在,还有后来人……”庄棵的嘴不动了,舌头也不动了,几个哭泣的弟兄都停了下来,好几个脑袋撞在一起,争相察看庄棵会不会死去。
章悦轩不再去看庄棵的脸,一个人临死之时的脸色实在过于难看,实在过于惨不忍睹,有什么好看的呢?
庄棵说完了想说的话,心里顿时觉得敞亮了几分,又轻声道:“兄弟们别走我的老路,打打杀杀就这么回事儿,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叔侄二人又和好如初了,要是真那样,咱们弟兄今日之伤亡,算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