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汝韬不说话,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话说。其实,他在担心。作为一个久经军中生死之人,他担心城上有埋伏,虽然并不知悉城头将兵之人的底细,但以河东郡王的志气,守城之人自然也非等闲之辈。若有埋伏,自己所率这五十多个弟兄,岂不是让人一网打尽?若是一网打尽,自己还有何面目回去?只能是投水自尽,以身殉职。
城下,容不得袁汝韬想清楚城头上是否有埋伏,局势在变,堪称瞬息万变。城墙上方,荣三石已攀上了城堞口,他身轻如燕,落地无声。城堞口就是后世之人所熟悉的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荣三石的身影掩没在城堞口后面,同样是没有一丝声响。有浓烟随风飘过,反倒不利于城下之人观望城上动静。袁汝韬几乎要尖叫起来,他想提醒荣三石小心一些,至少要提防城堞口后面有伏兵。湘州城上守卒个个卖命,这都是河东郡王散财聚士之功……
但是,荣三石翻过城堞口之后,并没有尖叫。此刻,已经没有哪一个功夫高手来得及细想,没有尖叫,并非不顺利……真正的高手对决,谁会大呼小叫?只有街头小混混狗仗人势之时,才会扎扎呼呼虚张声势。
前面有荣三石带路,第二个勇士自然而然地单手一撑,连同另一只手中的铜盾一起,轻轻松松地越上了城墙。若在平地上,或在山林间,突击小分队皆是这样相互掩护,交替前进。无需口令,也无需手势与旗语,一切全属心知肚明。
如此这般,十几个勇士攀上城头,袁汝韬忍不住小声喊道:“弟兄们,小心啊,回个话,抓活的!”在袁汝韬的想象中,惟有捉到几个活口,将来才能够与守城将领对峙、谈判,甚至交换回半夜时分被俘的弟兄们。
在作战行动中制定计划剿灭敌手本没有错,但若在计划中将胜利想象得过于完美就是致命错误就是自欺其人。袁汝韬没有意识到这个致命之处,他一心想拿下这片城防区域,他忽略了对手也是足智多谋之辈,可谓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普天之下,任何一个男人在两军对垒之时,难免只想到一战告捷解鞍秣马。
湘州城上,以荣三石为首的登城之士,确实已成为湘州城迎瑞门城门校尉凌吉山手中的活口。这一刻,头顶上的阳光更加耀眼,风力渐缓,白云如大朵牡丹花开,城上浓烟渐渐散去,似是令守城之卒更便于捕捉来犯之敌。
荣三石虽是王僧辩将军麾下普通一兵,但在湘州城守卒眼中却是非同寻常之物。凌吉山在迎瑞门上方城楼中暗暗观望片刻之后,终于来至登城勇士即将翻身而入之处,他不说话,他的弟兄们也不说话,但所有人皆心中有数,只有捉了这些活口,郡王殿下才有与城下谈判之砝码。
凌吉山的弟兄们擅长擒拿之术,单单一个锁喉,即能瞬间置人于眩晕失语状态。正因为此,袁汝韬在城下才听不到一声异常。荣三石被人突然锁喉的一刹那,浑身竟是瘫软的,即后人所描述的失忆状态,想喊却喊不出,心里只是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