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裂空斩下,骤然直逼眼前。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却有猩热的血喷了我一脸。
是满身浴血的孤独懿横空跃来劈手一把攥住长剑,鲜血自他指缝中汩汩溢出。他双目怒睁,赤红骇人,只死死攥住锋利的剑刃,“大哥,这是我们兄弟的恩怨,不要将她牵扯进来!”
“老四,现在死到临头你还护着她?”孤独昴连连冷笑,又似了然:“好好好,好一对恩爱夫妻!既然今晚我们都着了千机楼的道,做大哥的就先送你一程!”
话尚未说完,他已迅速将刀刃霍然翻转,猝不及防地朝孤独懿脖上狠狠刺去!
早被一连番变故激得麻木的我猛然回过神,立时一把伸手阻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狠狠张口咬下。
孤独昴吃痛止住攻势,暴怒地一巴掌狠狠将我掴倒在地。
脖颈被他扑过来狠狠掐住,他森然在我耳边低笑:“你放心,要下地狱,大家一起下!”
他掌心的伤口还冒着乌血,浸在脸颊的肌肤上尽是呛鼻的黏湿腥气。身后几步之遥便是万丈悬崖,嶙峋峭壁下云烟浩渺,一望无底。
孤独懿若上前救我,必会中招。
我明白孤独昴的意图,唯只微微一笑,语气决然:“不必!”
下一刻,两手已然张臂拽住他,我拼尽全力将他推到,天旋地转之中,两人的身体齐齐滚至崖边,急速向高崖下坠落。
“阿紫!”头顶一人疾步跃下,一把死力抓住我的手臂止住我下坠的趋势。
蓦然转瞬,全身已凌空被吊在悬崖上,崖底深处似有惊涛拍岸,那激浪波诡之声此刻听来愈发骇人心神。
崖顶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夜色下,全凭上方的孤独懿一手抓住峭壁上一截藤蔓,一手死死拽住我,他放声疾喊:“抓住我的手,不要放!”
“孤独懿!你放手!让我和他同归于尽!”
脚下是悬空的万丈深潭,身下扯住我衣角悬空于崖上的孤独昴放声狂笑不住,“哈哈哈,下来陪她一起死啊!要死大家就一起死!你救不了她的!”
我冷冷笑,“就算他救不了我,我也必先杀你为孤独凌报仇!”
身体陡然一轻,一松一驰下,那截支撑的藤蔓这一刻再也承受不起两个人的重量,已经开始嘎吱作响,眼见就要断裂开来。
那个人神共愤的畜生终于死去,孤独凌的大仇已报,心中只剩释然的麻木。
“孤独懿,你放手!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会死的!”
他怒喝:“抓紧我的手,我带你爬上去!”
我望着他,柔亮的月色投在他英朗却满是肃杀急切的眉眼间,心头千回百转最终万念成灰,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残忍的时候绝狠不留余地,却在这一刻生死当前时如此执着而倔强。
孤独懿,你真傻,真傻……
白鸢与龙罄停止打斗赶至崖边,“小姐,快把手给他,公子已经来救你了!我们现在就救你走了!”
龙罄朝我伸出手,目光急切:“丫头,不要寻死,快上来!”
我看着他们焦灼的神容,心中只剩撕裂入骨的绝望。
养育我长大的龙罄一直都在利用我,他选择在今夜将一切告诉我,他要利用我来报复北齐皇帝。
慕容公子我的哥哥,他仅用一个替身就消除了羽林卫的戒备,利用我的出逃,引出孤独家的兄弟,借机尽数剿杀。
何为“哀莫大于心死”,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全都在算计着我,他们都在利用我,是他们害死了孤独凌,我只恨,恨这样的身份。
最后的真相凄厉的直逼眼前,满面肆意流着血与泪,漫天的血色里,我用着最快的速度说:“白鸢,若哥哥还当我是他妹妹,今日就不要再祸延他人!否则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他!”
最后的决绝之语甫一出口,手已同时狠狠从他掌心挣脱。
“阿紫”
“小姐”
“丫头”
全身骤然腾空,呼啸的风声划过耳际。身体急速向下坠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上方龙罄和白鸢惊惶的大喊和孤独懿拼命朝我伸来的手……
还有漫天的星光。
那月色真美,一如当年少艾时光的繁华绚烂,却满含着无边的凄艳哀零。
结束了,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能死,真好……我终于明白了孤独凌临死前最后的话之含义。
最恨生在帝王家,也许,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这一世注定悲绝的宿命我已经挣脱不开,但愿下一世,在这长安城不变的淡月清辉中能够赐我一生安平无忧。
诡异的红云烧透了黄昏的半边天空,冬日干冷的朔风刮在人脸上如刀割般疼痛,空气中浮动着浓厚的血腥与尸体腐烂后的恶臭,激得人几欲干呕。
时值乱世,四国混战,就在半个月前,北齐军队趁着西燕忙于与东晋交战,守备外强中空之下,一路势如破竹,直抵西燕京师汉阳城,适应了多年歌舞升平的西燕贵族们尚来不及反应,就已被两国大军长驱直入,屠杀尽矣。
这场战斗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汉阳城的城头被炮火炸得残垣断壁,一片焦黑,护城河被横七八竖尸体堆填满,浮尸千里,杀伐骇目!不仅如此,西燕国君慕容云连同他的十多个皇子们尽数战死城头,头颅更被悬于城楼之上,血肉模糊,暴尸街头,其状惨不忍睹。
西燕已亡,俘虏中胆敢反抗者,一律绞杀以绝后患。皇族男子以刑囚一律押解回程等候处决。众多后宫妃嫔,宗室女眷则作为战利品被押送回北齐国都长安。
北上的大大小小数十辆马车里,瘫坐着姿容万千的西燕贵族女子,人世的变幻无常在她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个月前还云鬓金钗,朱罗玉履的贵妇们此刻已然沦落为北齐军妓,诸人无不蓬头垢面,脸无人色,一片死气沉沉,只剩几日前被连番凌辱后侥幸存活的骊贵嫔还在呐呐唱着:
她昔日有着一副极好的嗓子,最受皇帝宠爱,现下那奄奄一息弥留之际干涩的歌声,却已变作了将死之际的悲绝与不甘,骊贵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车内完全沉静下来,她身体逐渐冰凉,美丽的眼眸依旧是睁开的,却满是悲凉与哀凄。
过了好一刻,车内众女子低声的抽噎才似是崩溃了一般骤然响起,呜呜哭成一片。
似乎,连她们自己也恍惚了,现在到底是在为已经死去的骊贵嫔哭,还是在为自己。
这些从前西燕最尊贵的女人们,一夜之间从天堂被打落到地狱,夫君生死未明,自己亦要被作为战利品押送至异国他乡。
亡国之耻加诸在身,从前尊贵至极的身份,现在已经变成头上随时会落下的催命符。
未来,生死渺茫。
天快黑时,躺在母亲怀中青璇再一次被寒冷冻醒,尚未睁开眼,她就听到了外面传来女子的哭叫和士兵的淫邪笑声,她听得出,哭叫的女子是昔日最疼她的六婶婶。
他们是西燕嫡亲皇族,身份自是区别于其他俘虏,也得以单独关押一辆马车的优待。
透过马车车窗向外看去,便见远处的草地里几个士兵正狰笑着追逐一年轻女子,女子钗环尽散,衣衫早被扯得仅剩贴身亵衣,她只能一边惊慌哭着,一边拼命逃走。
士兵很快七手八脚将她按倒在地,一群男人跃跃欲试排着队围拢,遮住了这边的视线,只剩女子凄惨的哀哭声传来。
“母亲,你看,他们在欺负六婶婶,那是六婶婶!”六岁女童目中闪着不解与疑惑,对远处惨无人道的蹂躏大为迷惑,只扯着母亲的衣角惊呼。
西燕北齐敌对日久,士兵更是借机凌辱西燕女俘以泄恨,幸得北齐早有军令,西燕皇族最尊贵的皇后、太子妃以及尚未出阁的公主,军中将帅一律不得染指,违者格杀勿论!
皇后公主们可以暂时免去这样的屈辱,剩下的嫔妃及宗室女子所受的境遇就要凄惨得多,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惨剧在不断发生,先前多达一万人的贵族女眷队伍,一路上病的病,死的死,自尽的自尽,如今存活下来的不过半数。
这个时候,人们所能做的,只是为遭受不幸的女子默默祈福,而不是做无谓的反抗。前日性情最为刚烈的陈淑妃就因不堪敌军侮辱,几番反抗过后被敌将以长剑贯胸而刺,悬吊三日,鲜血流尽而死。
太子妃极力止住心头悲酸,用衣袖挡住女儿的视线,“青璇,别看!”
“可是他们在欺负六婶婶!六婶婶在哭啊!难道我们不能去救她么?”青璇急得流下眼泪。
“青璇乖,听话,这个时候,我们即便是出去了也是徒劳!”
腾地一声剑身出鞘之音响起,是身边一直沉默的皇孙君睿站起身,他额上青筋绷得老高,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咬牙道:“母亲,让我出去杀了这群畜生!”
十三岁的少年尚待稚嫩的面孔上带着喷薄欲发的血性与悲痛。
“不准去!”太子妃霍然一声疾喝,一把夺过君睿手中的长剑,国破家亡,挚爱的丈夫也被曝尸城头,这个时候,向来被丈夫呵护在臂弯柔弱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
君睿膝行上前抓住她的袍角决然说:“母亲,父王和皇祖父已经不在了,儿臣身为西燕皇孙,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至亲被人如此凌辱吗?求母亲成全,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