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右环顾宛如已化作炼狱的忘川,还能遥遥回想起当日虽旭凤上天路过时那等肃然寂静……可此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突然想起当日爹爹携她拜见斗姆元君时那菩萨望着她留下的偈语——当日将她比作山间一猛虎,当时只觉荒谬至极,如今一反思,丝毫无错。
“别打了……”
眼见天空中一时冰雪连天,又蓝芒闪过化作煮沸的雨水汤汤洒下忘川之地,她捂着头颅,只觉疼痛至极,恨不能立时将自己兵解了去,寻一丝清净。
“别打了——”
她的声音渐弱,坐在乌木座椅上摇摇欲坠,却听得一声耳熟的尖锐女声雷鸣霹雳般划破战场的喊杀声。
“你们不都要知道天妃的下落吗?我今日就告诉你们!”
穗禾全身被缚,由鎏英押到阵前,见旭凤身上伤痕渐多,一时又笑又哭,哈哈大笑,朝润玉吼道:“她在忘川川心!我当日用镇狱石做棺,将她缩在其中,推入忘川!不知道你的天妃,如今是否还有尸骨……讲不定,已经被川中恶鬼啖肉食魂,什么也没留下啦!”
乍闻此等恶讯,润玉眼一睁,失神片刻,却叫旭凤一拳重挫脸上。
他回过神,吐出口中血沫,眼中绿芒越盛。
“六界四海,唯吾独尊——今日,本座一个都不留!”
“你!”鎏英再度举掌,一击劈向她后心。
穗禾当即呕出一大口血,血中夹着许多血块,她的五脏六腑如今已被她一掌重伤击碎。
她一边呕血,一边仍是哈哈大笑,大声叫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帝一怒,十方俱灭!——杀啊!杀光啊!”
“疯子!疯子!!”
眼见她内腑破碎,已经活不了多久,鎏英将她抛到川边,恨声道:“你这等卑鄙小人,为何,竟然满眼都是!”
“卑鄙小人?”穗禾从地上爬起,视线从她挪到锦觅脸上,又望向天中激斗的兄弟二人,再度笑不可抑,“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全都是贪嗔痴怨,全都是恶!”
姑母,我以一片赤诚之心向着旭凤千年,终究是被辜负了啊……
她朝后一脚踏空,坠入忘川前再度诅咒道:“今日,有这么多人为我陪葬,我不冤啊!”
恶鬼幽魂全都受其吸引,扑咬而上,一阵恐怖的惨叫中,绿色光芒散去,最终一颗灵火珠闪烁黯淡的红光渐渐沉入川底。
喀啦喀啦喀啦,随蛊雕婴啼啸叫横扫战场,浓雾间又传出异响。这声音好似石块之间互相挤压弹动,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蜿蜒蠕动发出的声响。
但忘川无底,怎么可能发出这等声响?
一道粗长宛如一座山峰的黑影刺破浓雾,两只黄橙橙的比城门还大的眼睛扫向战场,冷血蛇类的竖瞳叫所有望见的人被摄走魂魄般不敢动弹。
那到底是何物?!
魔界永远混沌的天空突然如刀剑划过一般破开一道裂隙,白金色的阳光从中洒下,将那魔物照出原形——和岩石几乎一个颜色,又像个放大的土龙,宽有二十多丈,长不知几许,拱动游走间忘川中无数幽魂恶鬼铺上,纹丝不动。
惊人的体积一旦开始扭动,当即在忘川中掀起大浪,忘川水涌入魔界,顷刻双方大战都已停下,泰山倾颓般的威压叫普通的天兵魔将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心思,反叫蛊雕一时又占上风,婴啼声再度横贯战场。
那山般大小的巨兽张开兽口,无数磨盘大小的尖牙一圈一圈长在肉里。
“长得真难看,地虫这玩意儿长了如此多的又长又尖的牙,结果竟然只吞噬土石……唉,这完全就是个面子货嘛。”
圣姑抚过被圣女嫌弃扔到地上的书册,看着其上形如土龙的地虫,不疾不徐地缓缓解释。
“地虫乃魔界那边独有,因食性供魔族穿山凿壁使用,也曾有魔靠着这一特性,训导它沿着阵法啃食,生成通道侵略他方。”
这是一种憨厚老实,但用起来又颇让人头痛的虫子。身形巨大,至今还未有人能刺破它厚实的皮肤,将之斩杀——而且依这虫子食性和慢吞吞的脾性,想要杀死它的人往往反而会被它巨大的身体碾做肉饼,得不偿失。
“不过就是条虫子,苗族人还怕虫子吗?”
忆如趴在桌案上,斜眼又瞥了眼描绘的纸张,立刻闭上眼,满脸的嫌弃——长得真丑。
……训导它沿着阵法啃食,生成通道……
“润玉,你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忘川之水被巨虫断成两截,不详的绿芒不断闪烁,石棺已经在它身下碾做几块碎片,千钧一发之际飞入空中的忆如环抱一柄宝剑,深吸一口气。
“我会取你身上七成灵力暂时封印裂隙,但你需切记,一旦封印松动,你于魔界便是指路明灯。”
女娲娘娘当日所言于她耳际盘桓,她默默调整内息,感受到许久未有充盈之感的内丹中饥饿地吞食其天地间灵气,噗嗤一笑。
女娲娘娘当日的所言……她于今日终于懂了。
爹、娘,我还是不想死——可我也舍不得这花花世界破碎,还有……
“忆儿!”
她痴痴望着将她抱起的男子,献出怀中宝剑。
“我当日曾说过,你的属性最配琼华这柄望舒……”
冰蓝剑身没入他掌心,汩汩热血全被吸收殆尽,已经被忘川死气侵蚀斑驳犹如一块烂铁的宝剑在新主滋养下重新焕发出惊人寒气,蓝色灵力灌入,点亮剑身上雕刻的无数法阵。
宝剑无剑格,所附莹光清如秋水,是以取名望舒,月御也。
天地间陡然生出一股凉风,连从不冻结的忘川水面之上都开始蔓延一股冰霜……
这便是能网缚妖界,仿造传说中的定海神针成形的望舒啊——
“润玉,助我一臂之力,冻结忘川!我必将门关上!”
否则门后之人,只怕并非生灵涂炭,而是……带来一片死寂。
女娲后人为何肯一次又一次的慷慨赴死?
恐怕,是为了……保护住所有心上的人,保护住自己的家乡。
女娲娘娘,您当日说的话,忆如终于明白了。
“你必须回来,否则、否则……”
忆如含泪一笑,立刻连连点头。
“我一定回来的,毕竟你是我郎君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