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苹果和几小块糕点,用袖子擦擦神台上的灰,把贡品恭恭敬敬放了上去,自己则跪在破烂的垫子上先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神仙爷爷,我叫方寸,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我有一个亲弟弟叫方泓,他因为我生病了,现在我们出不去大山,我想求您救救我的弟弟,他是我唯一的弟弟,要是病死了我就没有弟弟了。”那小孩儿言罢,又虔诚地磕了几个头,“我知道,肯定是我说了蛊婆的坏话,她要惩罚我,但我找不到她,没办法去求她让她把病转到我身上,所以我只能来求您了,要是可以的话,我愿意替弟弟受苦。”
土地神已经不在,谁都不会回答他,小孩儿又磕了几个头抿着嘴站起来,都要走出门去了,思前想后又回来,从口袋里翻出一支小弹弓,“对不起,神仙爷爷,我偷偷用这个打过树上的鸟,要是小泓能好起来,我以后绝对不做这些事情了。啊,我还抓过三姨家的老母鸡,其他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了,我只希望弟弟能好起来,不要再受罪了。”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连自己尿床的老底都翻了出来,等他垂头丧气地走了,段高朗从神台下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弹弓,掀开草席,那两个地游神已经抱在一起哭起来了。
“大仙,您救救那个孩子吧……”
“蛊婆都这么害他的弟弟了……”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加上眼泪鼻涕看上去更邋遢了。段高朗把弹弓揣进兜里,又把桌上的供果扔给两个小鬼,“那个蛊婆的事情,你们一字不漏地和我说一遍。”
所谓的蛊婆,不过是个有点年岁的恶鬼,段高朗寻着方寸弟弟身上残留的气,在一个树洞里抓到了那个矮小的女人,她穿的全身漆黑,帽子遮住半脸,见到段高朗也没有一丝恐惧。
“恶鬼,不去投胎为何要留在此地害人?”
“我从来没害过人,我是在帮他们。这些人类想要平安,想要健康,我都能满足,而且报酬只是一点点鸡血,你凭什么说我害人?”
“方家的弟弟,难道不是你施的妖法?”
“那是他哥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过是稍微惩罚一下他而已,要是死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蛊婆无所谓地冷笑一声,仿佛说的不是人命,只是蝼蚁。
“孽障,速速解了方家弟弟身上的妖法,我勉强念在你没害过人的份上饶你性命。”
“解不开了,蛊一旦种下就再无解开的方法,我看你也是修道之人,不会看不出我的门路。而且这两兄弟身上带着几世的契约,弟弟死了,哥哥也没法久活,你还是准备两口棺材吧,反正过了奈何桥下一世他们还能做兄弟。”
段高朗再不给蛊婆开口的机会,道诀封住四肢将她钉在树上,他已经通知过附近鬼差,一会儿就有人来把她接走。
事情本来就算这么完了,段高朗摸到口袋里的弹弓,推了推眼镜,往山神庙走去。
地游神兄弟站在门外焦急地等着高朗的消息,“方家弟弟得救了吗?”
段高朗摇摇头,“那蛊婆是个有点道行的恶鬼,算得我同行,如她所言,那咒术一旦种下再也没有解开的可能,而且方家兄弟身上带着几世双子结,一旦弟弟死去,哥哥过不了多久也会死,我也无能为力。”
“办法不是没有的。”苏颜忽然出现在土地庙里,对他神出鬼没早已有免疫力的高朗并没有什么反应,那两个小地游神却吓得跪倒在地上冷汗直冒,不知道今天这土地庙到底怎么回事,段高朗已经是超过千年的大妖,气场骇人,面前这个陌生人带着的压迫更甚段仙人,可以说是深不可测。
“你有办法?”
“这咒术本身并不麻烦,但遇上双子结就成天大的麻烦了,特别这兄弟两执念很深,轮回几百次都不愿解开这结,威力就更大了。”苏颜摇摇头,“当初就不该图好玩弄这个结。”
“你既说这咒术本身并不麻烦,那解开会如何?”
“解开咒术,被双子结拴上的哥哥会挨那反噬一下,别说小孩子受不住,道行浅点儿的小神都不一定挺得过去。哥哥死了,双子结另一头的弟弟当然也是个死。不解开嘛,就是刚那女人说的,兄弟两迟早都会死的。”
苏颜从神台上拿了个苹果在衣服上蹭蹭吃了起来,“救活那两小孩儿的方法就在眼前,现成的双子结。”拇指蹭掉嘴唇旁边的果汁,他指着小地游神,两个家伙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说,重新拴一对双子结?”
“世间所有灵魂都在地府系统上有登记,要是方家兄弟的双子结忽然没有了,他们两的灵魂和登记不一致,以后会更麻烦。但只要解开双子结之后又拴上,就没什么问题了。方法我可是告诉你了,要不要这么做就看你选择了。”苏颜说完话就失去了踪影,明明拿走了一个苹果,桌上却又多了两个。
“大仙。”地游神兄弟看可怕的人走了,半天才小心翼翼走上前,“方才那位大仙的意思我们兄弟两听明白了,反正土地神已经不在,以后也不会再有供奉,迟早下去也是会消失的,倒不如救了那两个孩子,毕竟我们吃了方家哥哥供奉的东西。”
小地游神兄弟笑着把拿到的苹果举到段高朗面前,这时高朗才发觉,地游神身高不过才到他腰。他们其实还只是孩子,在神的世界里恐怕和方家兄弟差不多年纪,段高朗点点头,伸出手摸了摸两兄弟的脸,啃着苹果的小地游神变成两道光线粒子钻进了段高朗掌心。
方家弟弟病好了,方母以为是蛊婆开恩,第二天又买了一只鸡拴在村口。当天晚上,段高朗正准备离开,碰上方寸又抱着包袱跑到土地庙,他只好再次躲进神台看这个小孩子想干什么。
他还像头天一样,恭恭敬敬在神台上放了供品,跪在垫子上磕头。
“神仙爷爷,谢谢你,我弟弟病好了,虽然妈妈说肯定是蛊婆开恩,但我觉得一定是你帮了我,现在我还小,没什么东西给你,等我长大回来,一定把这里修的漂漂亮亮的!”
说完话,方寸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发光的玻璃瓶,里面装了几千只萤火虫,打开盖子,星星点点的光亮从里面钻出来,破旧的土地庙一下子充盈着光芒。
“现在我没什么好送给你的,于是去抓了这些萤火虫,我很喜欢他们发光的样子,所以也想让你看看。”
段高朗蹲在神台后面看着漫天萤火虫飞舞的样子,早已经不再跳动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一点光落到自己指尖,高朗看向那个跪在垫子上的男孩,他的眼睛倒映着萤火虫的光,明亮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神仙爷爷,请你一定要保佑小泓健健康康长大。”
他合十掌心,段高朗在心中轻声应了一句。
关掉水,花洒仍然滴答个不停。高朗擦着身子走出浴室,他见过太多人,太多妖怪,谁都只想着自己如何,只有方寸至今仍挂念着别人的事情,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又深深被他吸引。
穿白衣脸上涂着白色粉末的女鬼哭哭啼啼说完,季眠头都大了。简单概括一下,她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那个人让她吓唬方寸,作为交换放她离开地府监狱,至于理由这个女鬼哽咽半天说不出半句有用的信息,看样子那人根本没告诉她理由。
“说了半天还是没讲到点子上,这个神秘人为什么要让她吓唬方寸,而且方泓那样子也不太正常。”季眠皱着眉头看女鬼落在地板上的墙粉,手指敲了敲桌子。
苏颜扭了扭发酸的脖颈,靠进沙发,“我想我知道那家伙想要什么。”